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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關西游:武術,單車和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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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為什么,提前一個月,我就買好了去大阪的往返機票,也許是學了一段時間日語,產生了交流的沖動,又或許是這一年走哪兒都有人陪,想要自個找點意外。抱著換座城市生活幾天的態度,精神上沒有非得到那兒做些什么的緊迫感,對這次旅行不做規劃,也無期待。總之,我出發了,帶著20寸行李箱、最低的預算和放任自流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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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登機牌時,前后的女人們提著能裝下我的大箱子,里面很空,專為采購準備。下飛機時,我拜托鄰座的男士幫我拿架上的行李。他輕輕一挑,打算用食指提起箱子,但它沒有動。

“你的箱子這么重啊!”

“不算重啦!”

“一般來的都不裝東西的!”

“是呀!”

“你不是去購物的嗎?”

“我是去玩的,真的。”

到京都時,已入夜。通道里,回響著桿子敲打地面的“咔噠咔噠”聲。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士,杵著導盲杖,不疾不徐地向出口走去。頭頂飄著雨后的云朵,街道反襯著霓虹。巷子很暗,卻不陰森,遠處的門燈顯出溫暖的色調,使我想起在哲學之道的那晚。

也是一個雨天。我獨自漫步。從不見人影的樹叢那邊,傳來兩個日本太太說笑的聲音。“他們在喂貓吧!”我心里想著,卻沒停下腳步。雨越下越大,四周的商戶都關門了。耳邊傳來風聲、水聲,還有樹葉摩擦空氣的喘息聲。

只需往大文字山的方向走二三分鐘,就能從主干道穿行至靜謐的河渠旁,進入另一個幽寂的空間。家門前的燈,微微的,弱弱的,沒有奪目感。它不擾亂我的心,卻又在夜晚給人以依靠,似乎只要出狀況,就能隨時敲門,總有人在屋里。

世界太奇妙,有好多的巧合,巧合在不知它會發生,卻又注定將發生。人和人的關系,也是那么的奇妙,有些人,你總在腦海里想他,他卻不再出現;有些人,你已經忘記了,但他又總與你的生命牽絆著。太多東西,不靠我們的精神起作用。在念頭之上,一定還存在某種無法言說、卻比精神更純更美的連結。

日本最古老花街“上七軒”的花燈

日本最古老花街“上七軒”的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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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節省旅費,我住的膠囊旅館。有異于大廈里的工業風,這是一棟傳統民居,含一間睡房,一個餐廳,兩個浴室和三個廁所。睡房有上下十個長方塊格子,左鄰右舍以布簾分地盤,男女混住。付完房費,收到一張A4大小的告示紙,上面除印有酒店聯系方式、地圖、服務和收費外,還有注意事項:

“不能吸煙。

晚上10點后,請鎖大門。(有密碼,可自由進出)

晚上10點后,請保持安靜。

晚上10點后,不要使用吹風機。

置于廚房的物品,請貼上姓名。

請按要求處理垃圾。

對丟失物品,我們不負責任。”

這張紙上,居然沒寫:“不經鄰居同意,請勿擅自拉開布簾”。

夜里10點,唯一的工作人員準時下班。旅舍盤踞著一群不把約定當規矩的外國人。我旁邊住著瑞典來的杰夫。他真的急需潔膚,因為我聞到了汗臭味。幸好我的床靠窗,多少減去了不適感。

四晚的房費以現金結算。雖然為迎接2020年東京奧運會,日本已加快電子支付的應用,但不少商鋪仍只收現金。在北京,我已有3個多月沒帶鈔票出門了。來到這兒,手握脹鼓鼓的錢包,我竟生起了落入凡塵的充實感。

在美術館,結賬時使用一種收現金的機器,但后面站著工作人員,負責指導和打包。起初,我認為多此一舉,仔細想想又覺周到。諸如此類的小設備在日本很普及,兼顧了科技與傳統,既有機器的方便也有服務的溫暖。中國人喜歡“推倒重來”,卻不考慮傳承。我曾經也認為過時等于落后,但現在想法變了。顛覆后有很多選擇是好事,但讓人只有一種選擇,就不夠包容。在北京(包括中國很多地區),不用電子錢包的人,已經是實打實的弱勢群體了。

為體驗“佛教,武術,冥想”課程,我來到了上小川町。小學旁,有一家不起眼的壽司店。

眼前是上了歲數的民宅,里面住著本分的人。他們守著一份買賣,幾十年如一日地經營著。歲數在增加,連接過去和現在的不動產也在變舊,但人心的天平,好像一直沒有搖擺。

12點20分,我走進小店,坐在了凳子上。店面不足15平米,只有一位服務員。他既是伙計,也是老板;既捏壽司,也要收銀。吧臺夠坐三四個客人,兩張小桌還能擠下五六人。電視里播放著搞笑綜藝節目,同時段等餐的,還有一對老人。一位打扮中規中矩的女士吃完便當,剛離去。爐子上三個火眼都忙著,左燒開水,右熬昆布,中間那個,老師傅往里扔了把蔥花,想必是套餐的配湯。

13點08分,離與寶幢寺龍源和尚碰面的時間已不足半小時,1300日元的便當終于出現在我胸前的臺面上。花了12分鐘,我把飯就吞干凈了。老師傅對我這位客人不太滿意吧。雖然他道了謝,但遞上來的毛巾,卻是涼的。

老師傅的壽司店

老師傅的壽司店

京都街上的一家書店

京都街上的一家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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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跑來到寶幢寺在上京區的體驗中心,這是一棟三層的小洋樓,由西陣織和服工廠改建而成。龍源和尚與太太早百合已在門外恭候。接待室正對大門,繞過居住空間,地下是佛堂。行碎步帶路的早百合,是一名和裁技能士(和服裁縫),她穿著自己剪裁的磚灰色和服,腰間系著同色系的立矢結。和服款式極簡,沉悶卻實用。我們寒暄了一陣,互遞了名片,喝過綠茶暖完身后,就上課了。

學生只有我一人。龍源和尚是真言律宗出家人,師出總本山西大寺清凈院,習武23年,曾在北京練武5年。真言宗是唐代空海法師遠渡中國,取經后回日本創設的。當時能活著來中國,又活著返日本的求道者,可是九死一生。日本社會與中國一樣,佛教面臨很多問題,它不僅已成概論中的概論,少了實證和體悟,還因突發的多起事件,逐漸疏離了人群。與藏傳佛教不同,真言律宗傳承自唐代的系統,屬于漢傳密宗。不過,經三武滅佛,唐密就在中國消失了。“這是從中國學來的,現在還給你們。”他說。

龍源和尚用普通話授課,從十正道的第一條“正見”教起。

嬰兒從爬開始,經由一年的練習,才能做到直立行走,可一旦學會,我們就視走路為理所當然。伴隨成長,我們還經歷了大大小小的傷痛,身體受本能的保護,產生了逃避、壓抑等防御性動作。例如,左膝蓋疼的話,身體就下意識地向右側傾斜,以減輕痛苦。

站立時,觸發雙腳與大地的知覺,觀想關節、肌肉、筋膜、骨架的變化,像瑜伽的山式,但腳指不用張開,腿也不必緊繃。行走間,揣摩雙腿角力的松緊。當我們觀察身體時,總能發現不對稱、不平衡的部位,此時,如果有意調整,那么心靈也將得到修正。這便是“以身修心”。

之后,是重頭戲——武術的部分。龍源和尚借年輕人對武術的熱情弘法,這也是我報名的原因。由于生性好動,小學時我被抓去練過武術。雖然處于懵懂期,但蹲馬步、抬腿、挨訓的日常,還是令那時的我受了不少罪。鼻子被同學的拳頭打出血,完不成動作被教練罰,練一字馬拉傷韌帶等,都留下了永恒的記憶。不過,那只是身體上的痛,小學生的練習全心全意,哪里不對勁,第一時間就哭了,不像成人忍得住。與獨自就能完成的武術套路不同,近身互博更能感受武術于人于心的力道。

武術的道與做人一樣。龍源和尚說:“完全接納對方,并讓他的力發出來,但是,自己要保持重心不變,順著力的方向。躲避或歪斜都是不自然的,這會讓自我變形。當身體回歸中正時,對方自然就倒下了。”武術不是攻擊,也不是競技,是關系。“誰身子壯,誰就強大,這是沒有超越動物性的關系。”龍源和尚說。武術不是弱肉強食,而是心意相通。

很快,我就感受了一把心意相通的滋味。龍源和尚示意我用兩根并攏的手指,從后脖子那兒把躺著的早百合抬起來。我拼盡力氣,感覺她的頭在變大,似乎快要坐起來,但她只是微微浮動了上身,就又沉回了地面。我不覺得人可以單憑兩個指頭(不能借力),以跪著的姿勢,讓躺著的人坐起來。要知道,光是成人的腦袋,就重8到10斤。接著,我按照龍源和尚的方法,左掌緊貼早百合的右掌,四目相互凝視,試了一回。我感覺早百合變輕了,不到三秒,她就被我折疊了。我的手指與她的脖頸仿佛有了意志,在通電的剎那,產生了力量。龍源和尚也解釋不了為什么,但他說,越是放松和相信的人,越能辦到。

從體驗中心出來,已近4點。電纜纏著藍天,遠山紅葉苒苒。無人菜攤前,有騎車來的大學生,還有步履蹣跚的銀發老人。在回旅館的車上,我想起了這段課程介紹:

“我們從認識自己的身體開始。

站立,走路,每一個動作上,把握自己意念和身體運動的配合。

下一步,我們開始注意他人和自我之間的互動關系。

覺醒自己與自我、自己與別人的關系,才可以用我們真實的力量。”

五點不到,天就黑了。白天還是晴空萬里的京都,又落起雨來。路燈打在反光的地面上,水波和鞋影交錯混雜。我踩著自己的心,像踩著過河的石頭一樣。

回到旅館,泡完澡,正寫著日記,杰夫的歌聲就穿透了過來。我把電腦放到枕邊,從衣柜里拿出相機。糾結了一小會兒,撩開了布簾。

“你唱得真好!”

“謝謝!”

“我可以給你錄像嗎?”

“隨意。”

不知他是因為有人錄像唱得格外賣力,還是本身就表情豐富,從鏡頭里,我看到了一個靈魂歌者。原本膠囊里的人都是各顧各的,最多吃早飯和夜宵時,大家討論一下出行計劃。當杰夫不顧10點后肅靜的規定唱起歌時,被獨立分裝的旅人們,統統集中到了走廊。沒什么是一首歌解決不了的,它既打破了隔膜,也沖淡了汗味。

體驗中心正門

體驗中心正門

社區里的無人菜攤

社區里的無人菜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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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加入了一個騎行團。因為我始終搞不懂電車的換乘和時間,所以提前一個半鐘頭就到了約定的地點——從京都駅33號站臺乘嵯峨野線,坐4站能抵達的花園駅。

我四處逛了逛。大中午的,許多店卻關著門。有一家花店開著,女主人正擺弄著高腳臺上的盆栽。另有一家和菓子店,透過玻璃幕墻,我看到女店員正彎腰向客人致謝。稍等片刻,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就提著精美的紙袋從里走了出來。公交車站有3個人在等車,一位老太太帶著孫兒,還有一名中學生。一家汽修店外,兩個上了歲數的阿公,沖洗著一輛淺灰色的本田面包車,旁邊談笑風生的是車主一家三口。在我閑逛的一小時,屈指可數的車輛駛過。整個花園町空蕩蕩的,與明媚的冬陽不相稱。想起這天是周日,按照日本的勞動法,周末或節假日工作,雇主要給員工支付額外的加班費。在非核心商業區,周末的顧客并不會比平日多,不營業或許是最經濟的選擇。

我尋覓著吃點什么,走了三個街口,只看到一家賣咖喱飯的,但我不想吃雞肉或牛肉,就去了711便利店,買了些關東煮。日本的便利店無孔不入,雖然給生活創造了便利,卻也擠占了小商鋪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多的個性小店,因此失去了人氣。

在同樣關著門的居酒屋前,站著三個人。其中一位是導游由貴,大阪人。他穿著衛衣和紐百倫球鞋,戴著鴨舌帽,實足棒球愛好者的模樣。由貴父母在花園駅開了一家餐廳,制作各種本地的傳統食物,有拉面、大阪燒、壽司、天婦羅、火鍋等。我們碰面的居酒屋,正是這家小店。另兩位是從夏威夷來的新婚夫婦卡羅蘭和尼克。他們結婚五年,正為生寶寶努力著。卡羅蘭比較靦腆,講話慢,語氣平,尼克就更沉默了。

從墨爾本來的老夫妻簡和皮特,準點出現。簡撅著嘴,像一只厚唇魚似的與大家打招呼。她知道我從中國來,又是團里除了導游之外的亞洲人,就開始喋喋不休。她有2個兒子,其中一個娶了日本女人。為了見兒媳婦,她跟著皮特從澳洲飛來日本,這是她第一次到訪亞洲。皮特與簡在我看來是絕配。他高高瘦瘦、溫文儒雅,有一個吵鬧的妻子,他可以省不少講話的力氣,只管點頭、微笑就夠了。

全部團員到齊后,導游開始分配自行車。我一眼相中最矮的藍色單車,不想卻是由貴的私車。不過,他還是讓給我騎了。選這輛車的好處是坐墊下有緩沖圈,屁股不會因顛簸而刺痛,但也有壞處,就是它沒有前筐,我得一路背著雙肩包。

第一站,我們去了妙心寺。妙心寺不是一座寺,而是有著40多座塔頭的寺院群。簡不管見到什么,總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大嘴唇還不斷地重復著“太不可思議了,茜!”、“太美妙了,茜!”。于是,我給她取了花名——阿驚。

除了阿驚,其他人也稱呼我為“茜”,沒喊過一次我的英文名。這個音比較好發,若是換成“草西”,難度就增加了不止10倍。“茜”的音色高挑,不管是對喊的人還是聽的人,都有提神的效果。回北京后,我便決定以后不用英文名了。

在妙心寺山內的桂春院庭園里,騎行團得到了由貴朋友的招待。我們不僅觀賞了不對外開放的“既白庵茶室”(以前和尚喝茶是要被處死的,于是他們修了隱蔽又狹小的秘密空間,用作茶室),還品嘗了綠茶和紅豆糕。坐在榻榻米上,望著殘存的楓葉,捧起手中的茶杯,想象庭園四百年來的風雨變遷……

“這茶喝起來像魚湯!”耳邊傳來了阿驚的聲音。

“我覺得像雜草湯。”皮特的聲音也傳來了。

“我的腿要斷了!”扭頭一看,阿驚正把壓在屁股下的腿伸直。

從庭園出來,天下起了小雨,但不影響騎車。于是,我們去了龍安寺和金閣寺。

“你知道嗎,金閣寺非常有名,有一本書就是寫這兒的!”我對由貴說。來京都前,我讀了幾本書,包括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川端康成的《古都》,還有林文月的《京都一年》和東山魁夷《和風景的對話》。

“是,是,是。我知道!”由貴拿出手機,打了幾個字,滑動了片刻,將屏幕對著我:“是他吧!”一休哥的光頭出現在了我眼前。

“呃,他也很有名。”我說。

“他的故事就發生在金閣寺。不過,他可有很多女朋友噢!”由貴笑了。

京都的馬路沒有專門的自行車道,偶爾穿梭于僅能容納一人的人行道,讓我沒工夫左顧右盼。

一輛轎車從身邊跑過,車上的年輕人朝累得半死的我們揮手,亢奮的重金屬樂向我們襲來,這座城市終于不再矜持。由貴急忙跟我們道歉,哈著腰說:“對不起,對不起!他們太吵了!”但他根本沒必要道歉。聽到音樂時,我不知多高興。

吃飯前的最后一站,由貴帶我們到北野天滿宮看夜景。他說,這個神社適合晚上逛。

北野天滿宮供奉著學問之神“菅原道真”,不少學生、職人慕名前來參拜。我們模仿由貴的舉止,扔了硬幣,摸了牛頭,祈禱變得聰明。唯有卡羅蘭,摸了牛的肚子,求早生貴子。

“牌匾上為什么掛著一只野豬?”我問由貴。

“因為今年是豬年!”他說。

我一下子反應過來,日本不按中國的陰歷算日子,他們邁入豬年的時間,比我們大約早一個月。平成三十一年,正是我們的己亥年。“豬”引發了四位歐美人的討論,他們問起生肖和年份,以及自己的屬相來。

在京都街頭騎行

在京都街頭騎行

桂春院庭園

桂春院庭園

學習喝茶的禮儀 書畫背后就是秘密茶室

學習喝茶的禮儀
書畫背后就是秘密茶室

北野天滿宮掛著的生肖畫

北野天滿宮掛著的生肖畫

空蕩蕩的街道

空蕩蕩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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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景點周圍,街道一如既往的冷清。由貴表示,隨著連鎖超市、購物中心的普及,京都很多私鋪都經營困難。“我喜歡運動,也認識一些寺廟的朋友,父母經營著一家本地化的餐廳,我就想出了這個生意(騎行團),把人籠絡在一起。”他說。

六小時的行程,將以品嘗地道美食結束。

晚餐以一小碗暖胃的拉面開場。面條很細,湯里只放了海帶、蔥花和鹽。由貴的父親在吧臺后燒菜,母親在我們隔桌做大阪燒。由貴忙前忙后服務大家,他的妹妹也在后廚幫忙。我們用餐的兩個小時里,騎行團是唯一的客人。

五個人圍坐在桌前,不說話會很奇怪。阿驚展示出超強的體力,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身為唯一的中國人,我也沒受冷遇。雖然兩對夫妻講話很快,但我也能插上話。

“日本真的太不可思議了!便利店,你們去便利店了嗎?那里面怎么會有快餐賣?”阿驚問。

“是的!各種各樣的!面條、炒飯、煮蔬菜!”卡羅蘭說。

卡羅蘭也是第一次來亞洲。皮特和尼克已經來過日本多次,因此沒有表現得像阿驚和卡羅蘭似的。

“我在超市里,通常只買牛奶和肉!”阿驚翻了個白眼。

“日本的電車也太不可思議了!你們也是這樣嗎?”阿驚突然問。

“我們沒那么復雜。我可搞不懂日本的電車!不過,我們有高鐵,走哪兒也方便。”我說。

“高鐵?”皮特問。

“從北京到上海,只需要5個小時呢!”我說。四人接下來的表情明擺著對中國還很陌生,兩個中國最大且最有名的城市之間的距離,他們缺少概念。

“大概1000多公里吧!”我補充道。

“也只有中國,能建那么多高鐵吧!”皮特說。

大家七嘴八舌討論了下中國速度。阿驚又問我:“你們是像日本人一樣睡榻榻米,還是床呢?”

“我們習慣了睡床,有腿的。”我無法想象現在還有人問這種問題,本來想介紹一下炕的,但擔心解釋不清,就沒繼續。

由貴端來了飲料。皮特點了啤酒,簡和尼克要了清酒,卡羅蘭點了可樂,而我則要了橙汁。

“我不喝冰水的。”握著零度的玻璃杯,我說,“在日本,餐廳總是上冰水。”喝了一口,我就不再碰它。

“我的醫生也告訴我,不能喝冰的水。他說那會讓身體凝固。”阿驚說。

“夏威夷有種咖啡,非常好喝!上面是奶油,還有冰淇淋!”旅程快要結束,第一次見卡羅蘭這么激動。

“我還沒去過夏威夷。去那兒要辦簽證。”我說。

“我們來日本也要辦簽證啊!”阿驚插嘴道。

“前幾年辦美國簽證,被拒了。”我說。

“那就繼續申請!”卡羅蘭說,“美國政府常常莫名其妙!”

“現在更不好辦了。你知道的。”我說。

“等兩年,快了。”卡羅蘭信誓旦旦地表示。

主菜上來,五人各點了豆腐火鍋、天婦羅(阿驚和卡羅蘭點的一樣)、生魚壽司和烤魚。坐我右側的卡羅蘭,每道菜她都沒吃完,拉面吃了一半,大阪燒吃了三分之一,天婦羅的米飯只戳了幾口。她還不習慣日本的飲食,喝茶用餐,都有些緊張。

品嘗了精心準備的小食,我把目光投向了進進出出的由貴。他每周工作六天,接待從世界各地來的游客。每天差不多的行程,差不多的時間做差不多的事,以至于路上的協警看到他,也主動打招呼。

“真無聊吶!他不會覺得無聊嗎?”阿驚既不能忍受也無法理解由貴的生意,一個勁地感嘆,還給我們使眼色。我心想,由貴不算慘,畢竟,他可以自主安排工作,每天還有一上午屬于自己的時間。守電梯的、看安檢包裹的、阻止行人闖紅燈的、欺負小攤小販的……如果她來中國,就會發現大把更無聊的工作。日語中,有“社畜”一詞,直譯為“社會畜生”,是上班族用來自嘲的話。阿驚是自由職業者,她老公是建筑師。卡羅蘭是待孕的主婦,她丈夫從事會計咨詢。在他們看來,為了養家糊口,像畜生一樣工作,是不是需要國際人道組織救援?

阿驚問起我的工作。在一群明天就不知所蹤的人面前,我痛快地暴露了自己:“我是一名寫作者。”我告訴他們,自己從小就喜歡寫東西,從未間斷過。

“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那是多么美好啊!”皮特說。

“是啊!多少人都做不到!”阿驚附和道。

“沒錯,是這樣。我很知足,可是現在我還得做些別的工作來養活自己。”我繼續說,“得平衡一下。”

“做什么不呢?”皮特自言自語道。

或許,他們對我的理想并不感興趣,贊美也是出于禮貌,但被四雙肯定的眼神注視著,讓我覺得大大方方講出自己的愿望,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吃完飯,由貴開車送我們回旅館。我伸手去拉右車門,他趕忙走過來,說:“錯啦,錯啦!”在日本,駕駛座的位置與中國相反。我說自己怎么老迷路,也許與慣性思維有關。日本人開的車偏迷你,兩個美國人鉆進來后,感覺車子就跑不動了。

路過京都駅,行人多了不少。掛在大廈間隙里的明月,淹沒在了繁華和摩登中。

“可能是要舉辦奧運會了,這一年來日本的游客多了很多!”由貴說。

“那你的生意豈不是很好?”我說。

“現在的日本不好掙錢。”

“中國也一樣。”

我們又聊起了日本菜,無非是拉面、烏冬和壽司。

“你們剛剛吃的四季料理,里面的馬肉其實是鹿肉。千萬不要告訴奈良人噢!”由貴冷不丁嘀咕了一句。

由貴父母請客的四季料理

由貴父母請客的四季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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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在雙肩包上的白鹿福袋,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那是我吃鹿肉的前一天,參加“奈良秘境徒步之旅”時,在春日大社買的。我了解鹿在奈良人心中的地位,也對人與鹿之間的相互成全、相互利用深有感觸。但我沒想到,自己吃了它們。雖然只有一小瓷勺的量,可還是犯惡心。

奈良的鹿是國寶。通往神社的路,人只能走左右兩邊,中間要留給鹿。在核心保護區內,有1200多只被認為是神獸的鹿。奈良人不殺它們,只在每年的秋季,割去公鹿的角。以上信息,由啟子女士告知。

因再度迷失在京都駅內,早出發半小時的我,遲了一小時才到奈良近鐵站。“奈良秘境徒步之旅”發起人育代領著菲律賓一家五口先出發,留下朋友啟子在車站前的噴水池等我。

與啟子女士碰頭后,我們打算坐R13紅色觀光巴士追上育代。她拿著的宣傳單上寫著發車時間,她指了指說:“我們還要等20分鐘。”

“這輛車我們不能坐嗎?時間好像剛剛好。”我指著時刻表說。

日本人做事比較程式化,因為我比遲到的時間早了幾分鐘到,所以她一時還算計不過來。

“你看看,現在是10點18分,那輛車10點22分出發。”我說。

啟子為能提早坐車而露出了笑容。她挽著我,走向街對面的車站。奈良的公交車是前門上、后門下,我差點搞錯。等找到并排的位子坐下,我倆就聊上了。

車上,啟子女士給了我一份英文觀光地圖。上面用粉色銀光筆勾勒出這次徒步的路線。育代沒有帶我們走旅游線路,而是另覓了一條清幽的密徑。上百年的老樹在地表徜徉,各色楓葉與嬌嫩的水滴掛在枝丫上,銀杏積了一層又一層,松樹高聳挺拔,像守護我們的門神。

在奈良公園、東大寺等游人密集的地方,因為人心浮躁,所以野鹿也跟著鬧騰。它們為搶食,脾氣非常暴躁。密徑的鹿以溫順乖巧的母鹿和不因世事的幼鹿為主,對我們來說安全很多。育代給我們每人發的一疊資料,就有保護自己和野鹿的說明書。

鹿仙貝是被允許投喂野鹿的唯一食物。野鹿沒常識,紙張、塑料,到了它們嘴里,都會被咽下。我看到少數游客因為自己的不小心,讓鹿把裝仙貝的塑料袋或者游客中心發的導覽圖吃了下去。我替那些鹿感到悲哀。當我把自己的親眼所見告訴育代時,她不停搖頭。

來到割鹿角的草甸,菲律賓五口又坐下了。徒步過程中,他們時不時要休息,沒有椅子,就坐在階梯或路肩上。體貼的育代和啟子始終沒有催他們,但我感覺到她們的無奈。“珍妮佛”一家每多休息一分鐘,我們的腳步就要加快一分鐘,他們休息的時間嚴重超時的話,我們的行程將減少一部分。誰都知道日本人的守時和照章辦事,說好幾點解散,到時肯定拜拜。對“珍妮佛”一家的慢吞吞,我有點反感。

父親坐在凳子上,兩只野鹿正刁難著他。育代陪著小孩和媽媽。我和啟子站在原地等他們。

“你知道為什么那些東西沒人清掃嗎?”啟子問。

“那些巧克力豆嗎?”我開玩笑地說。

啟子會意地抿嘴笑了,然后說:“這是自然的養護。鹿吃了草,然后把營養返還給土。春天到的時候,這兒將開滿漂亮的花朵。”

“所以,鹿不只是吃仙貝咯?”我問。

“當然!仙貝只是零食而已。”啟子說。

“上面的山包也會開花嗎?”我指著鐵絲網后面的草甸問。

“是的,現在是冬天嘛!”啟子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接著說:“日本以四季和它們的顏色,來比喻人生的不同階段。我已活到白色的冬季啦!”

我們認識的這天,正好是冬至日。它是一年中白晝最短的一日,也是冬天的開始。人過六十的啟子和育代,除了中午吃烏冬面和在二月堂折紙,和大家一起休息了個把小時外,她倆一直站著。身體素質高下立見,菲律賓人倒數第一,沒有競爭力。不過,他們倒是替自己找好了借口——日本太冷了!

菲律賓人除了體力不行,對佛教文化也是一頭霧水。在東大寺,“珍妮佛”問起佛和菩薩的區別,育代試著從女人的角度解釋了一番:“你看,佛穿著樸素,已經脫離了世俗的審美,但菩薩穿著華麗,還戴項鏈。”

其實,比起東大寺,啟子和育代更常來春日大社。奈良人不砍樹。春日大社有一棵樹,斜著捅破了屋頂。蓋房子時,這棵樹還小。如今,房子改了格局,樹還保持著它原有的長勢。

啟子的兒子不久前在春日大社舉辦了婚禮,她給我看了他們結婚的照片,就在朱紅色的長廊下,男女牽著手,穿的是傳統禮服。育代與老公也相識于此。神社與奈良人的生活關系密切,反而東大寺等寺廟就淪為了景觀。啟子說,日本人早把寺院當做節慶和觀光的景點來對待了。

神鹿遭逢人間的交通管制

神鹿遭逢人間的交通管制

“巧克力豆”

“巧克力豆”

奈良公園附近被臺風打倒的樹

奈良公園附近被臺風打倒的樹

啟子兒子結婚的地方

啟子兒子結婚的地方

我也在春日大社許了愿

我也在春日大社許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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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啟子一見如故,因為我們都崇尚自然。大學時,啟子女士隨父母在肯尼亞待過一年。那時的她英文不好,對去遙遠的非洲這件事很不爽,“不明白為什么要去”。但肯尼亞氣候適宜,2000米高的海拔,不冷也不熱,她漸漸喜歡上了那兒。她跟我講了在非洲的軼事,讓我開始向往有長勁鹿的日子。婚后,她和老公在紐約、東京、大阪都居住過。她感嘆道:“在紐約,覺得那座城市好大啊,沒想到后來去了東京,發現這座城市更大。”城市雖大,卻不適合生活。有孩子后,她搬到了奈良,一住,就是40年。

奈良南部連著和歌山縣,那兒出產的蜜柑正逢熱銷。在大阪的無印良品旗艦店,和歌山縣的蜜柑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一袋一斤裝的橘子598日元(36元),比岸和田產的貴100日元(貴6元)。春有草莓、夏有桃子、秋有葡萄、冬有蜜柑,縣內還出產豐富的農牧漁產品,這讓居住在奈良的人能方便地買到本地產的新鮮食材。“奈良很自然,這里適合帶孩子。”啟子說。

日本人對自然的敬畏之心,體現在細節里。每一寸看得見的土地,都鮮有漫不經心的痕跡。金閣寺門票上有四個中國字“福壽如意”,日本人讀不懂;而他們的自然觀,我們也很難感同身受吧!

啟子女士示范御手洗

啟子女士示范御手洗

體現日本人崇尚“精致、自然”的布景

體現日本人崇尚“精致、自然”的布景

有機會原創

草西
草西,有機會主編;長期關注有機生活實踐者的故事,報道小而美的人事物;熱衷志愿服務和生命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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