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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教育實踐:在家上幼兒園

作者:南都記者 劉苗

打罵、針扎、喂芥末,接連發生的虐童事件,讓有關幼兒園和學前教育的討論再次升溫。

當一些家長為學位奔波,千方百計把孩子送進一位難求的幼兒園時,另一些家長則把孩子從幼兒園接回來,讓孩子在家接受學前教育。

近日,南都記者采訪了幾位讓孩子在家“上幼兒園”的家長,她們都是全職媽媽,孩子有的從未上過幼兒園,有的則是中途退園。盡管做出這一選擇的原因不同,她們都試圖在幼兒園之外,探索學前教育的另一種可能。

融融(中)與小朋友在田野里玩耍。

融融(中)與小朋友在田野里玩耍。

為何回家?“幼兒園規矩多戶外活動少”

清晨5點半,6歲的融融起床了。讀讀道德經,練練易筋經,大約一小時后,太陽升起,融融結束晨練,開始和媽媽趙芳君一起做早飯。

這是位于上海西郊岑卜村的一個農家小院,距融融在靜安區的家,開車需要一個半小時。半年前,趙芳君租下這處有兩層樓四間房的小院和半分農田(約33平米),從此帶著兒子“歸隱”田園。在市區上班的爸爸,則每周五去小院,與母子倆共度周末。

和大多數同齡的小朋友不同,融融不上幼兒園。

趙芳君是全職媽媽。她告訴南都記者,融融3歲時,曾在上海一家私立雙語幼兒園上小班,但一年后就退園了。“其實老師挺負責,但孩子三天兩頭生病,總是上呼吸道感染,一回家就好,一去幼兒園就病。孩子身體最重要,索性就讓他回家,我自己帶。”

幼兒園的拘束感也是一個原因。趙芳君說,兒子比較頑皮好動,屬于會讓老師頭疼的那種孩子,“他在幼兒園處處受拘束,也比較難過。他還小,干脆就讓他把天性釋放出來,喜歡蹦跶就多蹦跶吧。”

和趙芳君一樣,徐虹也選擇讓孩子在家接受學前教育。她的女兒石榴今年7歲,正在上海讀小學一年級,“我們一天幼兒園都沒有上過。”

徐虹不讓女兒上幼兒園的原因很簡單:幼兒園的戶外活動時間普遍太少。

徐虹告訴南都記者,4年前石榴快上幼兒園時,她曾去對口的幼兒園仔細考察一番,發現幼兒園對孩子的規定太多,而戶外活動太少,“比如孩子們都要統一去上廁所、喝水、睡覺。上、下午加起來大概只有1個小時戶外活動時間,可以玩滑梯,但老師看得非常緊,讓孩子們不要跑,不要推,生怕孩子受半點傷。”

“7歲之前,孩子的身體比什么都重要。”徐虹說,她和丈夫商量后,一致決定放棄幼兒園,自己在家帶孩子,讓孩子在生活、大自然中學習成長。

與徐虹的自由選擇不同,家住武漢的逍遙(化名)辭職并將兒子從幼兒園接回家教育迫于無奈。一天晚上,上中班的兒子躲在被窩里哭,逍遙一問才知道,孩子因為總是吃飯慢而且說話,被老師威脅如果再不改就把他送到隔壁班不要他了,“那天老師真的把他送到另一個班,孩子感到被拋棄了,怎么能不傷心?”

逍遙與老師溝通,得到的答復卻是“你們這些家長對孩子太驕縱了,怎么一點委屈都受不了!”想到兒子上小班時,就曾被老師罰過站,用膠布貼過嘴巴,逍遙說,她對幼兒園徹底失去了信心,于是辭了在國企的工作,帶著孩子在家上幼兒園。

融融在小院里“寫大字”。

融融在小院里“寫大字”。

都學什么?“在大自然和旅途中‘撒歡’”

此前,徐虹曾在上海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女兒出生后,她便辭去工作,當全職媽媽。她說,從沒覺得孩子不上幼兒園是個大事,“也沒做什么特別的準備,就是自然的延長了幾年全職媽媽的時間而已。”

徐虹告訴南都記者,雖然讓女兒在家接受學前教育,但教什么她沒有做嚴格規劃,也從不為孩子制定量化目標。“不過兩條主線是非常確定的,那就是閱讀和旅行——我們把所有的外出都叫‘旅行’,有主題的‘旅行’時時進行,每周至少有三天戶外活動,其中至少一次會出市區玩。”

徐虹解釋,“在家”并不是說只在家活動,“上海有很多公共資源,比如說動物園、博物館、科技館等等,我們都是常客。有一次,因為小朋友要看鱷魚,我們連續四天每天都去野生動物園,在園內給她充分的時間去體驗,協助她完成鱷魚小課題。”

趙芳君也對兒子實行“放養”,“是很松散的狀態。沒說非要讓他學點什么,還是以戶外活動為主。”她告訴南都記者,之前在市區居住時,也帶兒子上了不少興趣班,音樂、畫畫、陶藝等,只要兒子喜歡,她都愿意讓他多嘗試,發掘自己的興趣。不過,在都市生活,鮮有能和大自然接觸的機會,因此她才選擇帶兒子去鄉村生活。

“在鄉村,每天都能看到太陽東升西落,滿天繁星,這是城市中很難看到的景色。”趙芳君帶著兒子在農田里種起小青菜、蠶豆、蘿卜等蔬菜。房東家養了狗和兔子,兒子每天都會逗它們玩。“出門就是土地,孩子非常放松,他可以玩泥巴、逗小狗,盡情撒歡。”

趙芳君喜愛中醫、國學等傳統文化,今年起,她也帶著兒子讀誦一些國學經典,如道德經、易經等。“都是半玩半學,只是讓他有些接觸,不會強迫他。”每天早上5點(冬天推后半小時),融融起床后先讀些國學經典,再練易筋經或踩樁拉氣,約一小時后吃早飯,之后便出門玩耍;中午12點前午睡,下午寫寫大字,畫畫甲骨文,去農田里給菜澆水;晚上8點不到,就上床睡覺了。“這樣的作息可能一般人接受不了,但早起早睡對養生是很有好處的,我希望孩子從小有個好身體。”

讓孩子多接觸自然,也是Lily的共識。今年6月,Lily辭去了在金融公司的工作,把5歲的兒子陽陽從幼兒園接回家自己教。Lily告訴南都記者,兒子體質偏弱,相較于在幼兒園上課,她更希望兒子在大自然中撒歡。

帶著兒子去云南等地游學近兩個月后,今年9月,Lily帶陽陽去杭州胥嶺加入一所家校共建、家長陪讀的“自然學校”。“學校”建在半山腰,被云霧環繞,家長可以擔任志愿老師,帶著孩子們讀故事、做游戲、畫畫等,還會去村里撿拾塑料垃圾,“兒子每天山上山下地跑,感覺他身體結實了不少。”

陽陽和小伙伴們一起用樹葉和顏料進行美術創作。

陽陽和小伙伴們一起用樹葉和顏料進行美術創作。

有何不適?“也有玩伴,不會影響社交”

不上幼兒園,最大的問題是缺少玩伴。為此,徐虹曾在網上四處給女兒石榴尋找志同道合的玩伴,她因此認識了不少在家對孩子進行學前教育的媽媽們。“相同的人,總會相遇。”徐虹笑言,媽媽們組建了微信群,取名“小驢在野”,“就是在外面玩的意思。”

最多的時候,群里有十多位媽媽,她們每周都會約出來,組織孩子們一起玩。

此前,曾有幼兒園園長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沒上過幼兒園的孩子一般都很難適應小學,“我們幼兒園經常有一些沒有上過幼兒園的插班生,這些小孩平時不愛與其他小朋友交流,很難融入目前的教學生活中。”

不過,徐虹并不認同這一看法。“孩子不去幼兒園這個小圈子,但得到了社會這個大圈子。孩子也有自己的小伙伴、小圈子,不上幼兒園并不會影響孩子的人際交往。”

如今,7歲的石榴已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老師反映孩子課堂專注力特別好,各項工作都配合得很好。”徐虹沒覺得女兒與幼兒園畢業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她笑言,“和其他孩子的‘落差’就是,我們各方面都太好了。”

和媽媽在農村生活的融融,平時和鄰居家的孩子一起玩,不過,由于村里孩子不多,他和同齡人的接觸更多是在周末。“我本身在做一些和國學國醫有關的公益活動,每周六日會邀請城里孩子來鄉下,一起參加活動,接觸土地和大自然。”趙芳君說,她所住的岑卜村也是很多親子營開展活動的地方,隔三差五會有一些小朋友到訪。

融融明年也將面臨上小學的問題,趙芳君想讓孩子就在村里讀小學。 “大概我是個異類,我和孩子爸爸都不太在乎教學質量,與考試成績相比,我們更希望孩子受到更少的約束,有更豐富的生命體驗。”趙芳君說,和上幼兒園時相比,兒子現在更有朝氣,更加快樂,“他現在甚至不愿回在市區的家。”

Lily從未擔心兒子會因不上幼兒園而缺少社交或合作能力。“孩子在幼兒園時,所有的活動都是被老師安排好的,并有紀律約束,他和其他小朋友自由交流的機會其實并不多。”她說,孩子回家后,時間更加自由,特別是現在參加“自然學校”,平時有五六個年齡相近的孩子一起玩,周末還會有一些體驗家庭加入,孩子有更多機會與同齡人互動,“一醒來就可以和小伙伴一起玩,玩到晚上睡覺才分開。”

Lily給兒子和其他小朋友讀故事書。

Lily給兒子和其他小朋友讀故事書。

有何條件?至少一人全職在家,還要懂教育心理學

24日,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表示,學前教育并非義務教育的一部分,在家教育不失為一種選擇。“但在幼教機構供給不足,良莠不齊的情況下,這種選擇往往是被迫和無奈的,反映出家長對幼教機構的不信任。”

熊丙奇說,學前教育重在內容而非形式,只要遵循早教和孩子成長規律,無論是在幼兒園還是在家,都能取得相應效果。并且,由于家長對孩子更加了解,更能發現其天賦潛能,針對性更強,在家教育甚至會取得更好的效果。

熊丙奇告訴南都記者,學前教育不是知識化的教育,更多的是通過游戲、活動以及父母的陪伴,完善自我認知,健全人格發展,獲得身心成長,特別是注重行為習慣的養成。

“我覺得,孩子學前在家里充分自由玩耍,在爸爸媽媽的陪伴下有選擇的選擇一點東西,是完全可行的。”徐虹說,她認為帶娃這件事不需要有幼兒教育經驗,“但是需要自己對自己的生命狀態有覺察、有目標、更要有行動。所謂身教重于一切。”

徐虹與丈夫在對女兒的教育問題上高度一致,雖然和公婆一起生活,但老人從不干涉。她對教育、個人成長也感興趣,還進修了心理學。“陪孩子不是犧牲自己,一定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而陪伴一個生命成長,是成為自己最好最快的方式。”

不過,并非所有的家庭都有條件讓孩子在家接受學前教育,“硬件”和“軟件”同樣重要——除了父母雙方至少有一人能夠在家全職陪伴孩子,雙方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達成共識,并且有相應的教育和心理學知識儲備也十分重要。

“在美國,法律規定如果孩子選擇‘在家上學’,父母須具備相應的教師資質才能實行。當然,學前教育并非義務教育,無法強調父母資質,但懂得教育成長規律,和具備相應的心理學知識是必需的。”熊丙奇說。

熊丙奇說,家長應給孩子的是陪伴,而非溺愛。選擇在家對孩子進行學前教育,父母有三點應注意的地方:首先,不能有一種為孩子“犧牲”的心態,否則一定會對孩子造成消極影響;其次,父母和孩子之間是成年公民和未成年公民的關系,應尊重孩子的獨立人格和自主性,不能把孩子當私有財產,在家里也不要侵犯孩子的權益;此外,還應培養孩子的規則意識,教育孩子要保護好自己,但也不能傷害別人。“能做到這三點,這樣的家庭教育就已經足夠好了。”

文章來源: 南方都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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