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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探險家的自然詩篇 | 稀世之珍

作者:戴安娜?阿克曼

翻譯:唐嘉慧

“戴安娜·阿克曼是一位詩人出身,卻以動物生態報告文學奠立文壇地位的美國女作家。……別人寫報告文學,是用腦、用觀察分析能力、用理智去寫,站得遠遠的;她卻是用心靈、用感官、用情欲去寫,永遠置身于對象當中——因為自始至終,她首先是個文學家。

阿克曼在《稀世之珍》這本書里,雖然所報道的都是這個世界上所剩無幾、就快消失的珍奇美物——三種瀕危動物(和尚海豹、短尾信天翁、金獅狨),兩處瀕危棲地(亞馬遜熱帶雨林、佛羅里達硬葉灌叢帶)及一種瀕危“現象”(大樺斑蝶的度冬遷徙),她的語氣卻一點都不悲觀,心情一點都不沉重,反而帶著一種昂揚、無法按捺的喜悅——因為那是她舉辦的私人慶典,她謳歌、她彩繪、她手舞足蹈,只為贊美這些稀世之珍的寶貴。”——摘自《稀世之寶》譯者序

《稀世之珍:消失的動物,永恒的世界》 中信出版社 2017年5月

《稀世之珍:消失的動物,永恒的世界》
中信出版社 2017年5月

在地球高緯度的地方,北美洲東緣,夾兩脈冰河穿鑿之山岳,倚一面人類踏雙刃平衡、快速滑行的湖,灰色蒼穹在上,冰雹覆罩如一層薄薄雞皮疙瘩的地面在下——12月寤寐間沉重的鼻息,仿佛配偶的微鼾般熟稔——郡機場附近,鋼質乳齒象徐徐降落,加拿大雁鵝卻呈楔形狂嘶鳴,白尾鹿輕嚙的郊區森林中,鑰匙形狀的死巷環尾,一幢窗兒餐風飲露的簡樸白屋后,我找到了屬于自己地址的那一小部分:那稱作冬季的星球與心靈的微傾。

即便嚴寒,我的后院仍熱鬧非凡。兩棵蘋果樹上,木乃伊似的果實如銹鐘般兀自懸掛,我雖聽不見也嗅不到,卻明白對鹿而言,它們的芳香正如鐘聲遠播。書房窗外的日本楓樹,葉已殆半落盡,唯剩寥寥數片,了無生氣,黯棕而扭曲,瘦伶伶不斷打旋兒顫抖著。佝僂的美國紫荊上,風干的豆莢仿佛小葫蘆般在風中喀喇喀喇響。紫荊和楓樹交錯的槎丫成了朱雀、無冠山雀與松鼠的公路,它們偶爾會在冰封的枝干上滑一跤,或在勁風下踉蹌,但早已習慣窗欞后安全距離外的我。借著凝視它們,我便能判斷出風向與風力。為了取暖,它們面風而立,讓風順毛吹來。今天,朱雀羽毛膨松如一個個棉花糖,且全面朝東方。

我極少親眼看見田鼠與地鼠,卻常瞧見它們在雪地里鉆地道。偶爾兔子或土撥鼠會建巢。五只絨球般蜷縮在屋北那棵半死楓樹樹干里的浣熊,一整個夏天在我的草坪上磨出一道小徑、翻撿垃圾桶、在屋頂上溜滑梯。我知道它們的窩在哪兒—一百英尺外一段被掏空的圓木內,因為在某個氣喘吁吁的燥熱夏日里,它們全家緩緩爬出窩外,掛在樹枝上納涼。幾條橫紋蛇往何處避冬我不確定,接連好幾年春天,我發現它們在屋內蘇醒,或許早已在墻里或靠近火爐處尋得溫暖的避難所。三只棕蝠在檐下冬眠。西洋茄般巨大的烏鴉壓得樹身哈腰弓背。別的鳥兒也來鳥食臺前索食,在雪地上留下象形文字般的足印。我懷念和暖日子里在天地間合力張起一片震顫與彩色織錦的青蛙、昆蟲、蜘蛛與蝴蝶;我懷念那漂浮著顏色與味道沁人感官的花朵。然而即使在冬季,仍有許多生物在這小小的世界一隅劃地為家。

我從書桌旁的書架上抽出心愛的書:《地球家園》(The Home Planet),一冊自太空拍攝地球、令人屏息的照片集。我翻到那張上空飄著幾縷云絲、分外美麗的印度洋照片:地球最藍、最晶瑩的一瞥。孕育我們的海洋哺養浩蕩的生物群,包括地球上絕大多數生命賴以為生、食物鏈最底層的浮游植物。我們怎能聽任如海洋這般的巨物死亡?然而,五大湖瀕死,地中海亦在忍受臨終前的苦痛;人類將大量污染物傾入海洋,有些鯨魚體內含有劇毒,盡管活著,在技術上卻只能稱之為“有毒廢料”。

慢慢翻閱《地球家園》,目光停駐一張地球飄浮在一片黑絲絨般太空中的照片,非洲與歐洲在渦漩狀白云下隱隱若現,但主要顏色仍為藍色,整個阿波羅號的探險任務便由這一張照片娓娓道盡——浩瀚太乙之間,地球何乎其微,而它的環境又何其脆弱。從太空中看地球,它沒有國界,沒有軍事特區,不見任何藩籬:你可以看到某大洲上空盤卷的風暴,足以影響半個地球外的谷物收成。整個星球的大氣層——我們呼吸的空氣、飛翔的天際,甚至臭氧層——僅薄薄一圈。這張照片動人心魄地提醒我們地球是單一的有機體。對我而言,這本書仿佛視覺的記憶匣,鎖著我對自然的感受。總有一天,我們會問,“我這一輩子在朝哪一種結局活著?”若能回答這個問題,便表示你擁有極大的自由。海上晨曦純然的美能引誘眠者下床;我認為自己的工作一部分便為了讓它發生。眠者如我,遲早必須起身輪番晨眺,為這個星球,也為豐富自己的生命。從非洲納米比亞沙漠到峭壁千仞的喜馬拉雅山,神奇的生物在地球上漫游的歷史遠比人類久長,這些生物不僅值得我們尊敬,更能教導我們認識自我。

有些荒野我親身稔悉其沙、蘭、無羽的蒼蠅,及土地上的人民,因此每張照片便宛如一冊相簿、一份復寫紙、一場游數不清行。這是東京南方的小島“鳥嶼”(Torishima),短尾信天翁的最后據點;那是法屬軍艦鳥列嶼(French Frigate Shoals),夏威夷和尚海豹的最后避難地;這是南極大陸,大群動物的家。凝睇夏威夷群島的照片—亮藍海洋中的幾點墨斑—我憶起泅泳時籠罩上方的座頭鯨歌聲。座頭鯨的世代文明里沒有城市,是浪游的文化。它們居住在宛如廣寒藍穴的大洋里,口述傳統,彼此教唱歌曲,棄舊調,譜新韻。人類錄下的鯨曲只能追溯至1951年,經過40多年,仍未聽見它們重唱50年代的老歌,試想古來多少詠嘆調、歌謠與圣歌,充塞在大藍之間,然后沉寂,再不復聽聞。今天我們能夠走訪少數幾個石器時代的遺族,在營火前聆聽他們馳騁想象、尋幽探奇的故事,卻永遠不復得知穴居人類所有已然湮滅的故事;之于座頭鯨,亦然。我在扉頁間流連,饗宴各個令人目眩神迷的廣袤棲地。無論如何偏遠、干燥、炎熱、高鹽度或少陽光,處處孳息生命。非洲的照片令我想起永遠被囚禁在過去的龐然巨獸;現在所有令我們聯想起非洲的大型動物,如大象、長頸鹿、河馬、鴕鳥等,不過是一度昌榮的巨獸的星火余燼。河馬親戚之一,巨犀(Indricotherium),肩寬20英尺,食樹梢之葉;人若傍立,不及膝。那時有比大象更巨大的長毛象、熊般大小的海貍、叉角巨如籬架的超級麋、塔般高的馬、車般廣的野牛;當然還有尼安德特人,我們粗壯魁梧的親戚。是否因他們在人種上和我們有差異,便在競爭下被趕盡殺絕?尼安德特人住在歐洲,行葬禮與其他宗教儀式,存活7萬年。接著現代人挾洞穴壁畫與狡黠頭腦出現,尼安德特人旋踵消失。我掠過婆羅洲、巴西與新幾內亞的照片,遙想雨林的能量泉源如何促成新的生命形態;我們的基因安全網便是由雨林的生物多樣性織成的。

我把書擱在身旁的一池陽光里。生命在地球上于不同時間接受甄試,現階段約有4000萬不同物種共同擁有這個星球,乍聽之下仿佛象征豐饒、哺乳宙斯的羊角,然而過往的物種卻是這個數目的10倍,有些科學家的估計更接近500億。因為人類歷史短,記錄有限,加上集體記憶差,有人便認定犀牛與大象是永恒的,我們也是永恒的。殷實地緩緩前行的演化,單單以其徐緩,便可保護我們,不是嗎?本著“既然沒壞,何必修理”的邏輯,我們對時間的徐徐漸進遂篤信不移。但地球上99%的物種都已滅絕,包括我們的近親。只因為我們演化出渴望秩序的頭腦,并不表示自然便充滿秩序。演化是頭睡獅,我們可能會驚醒它,它也可能兀自醒轉;無論如何,動亂在所難免。

滅絕(extinct)這個英文詞源于拉丁文的熄(stinguere),是熄火的動詞。我們居住在一個樂于見火的星球上,火既能消耗、亦能加熱;我們又迷戀自身體內有火的觀念。這可不是隨工業時代發電機與熔爐衍生出來的隱喻,古人老早書云肉身內的火。當我們說某物種滅絕時,在文意上便指每個細胞內的火焰都被熄滅了。現代英文里“extinct”不僅可作動詞,也作形容詞與“become”及“go”連用,指“瀕臨滅絕”;但文意到底指該物種本身滅絕或造成滅絕,并不清楚。潛意識里,我們把它歸類為老天爺的失敗,渾然不覺滅絕乃正常現象。過去曾有大量物種集體消失的事件發生,仿佛被演化的無心、無慮與無情一筆勾銷,其實卻是無意、無邪與隨機的。經人類記錄的有限時間內,目前的滅絕速率高得無與倫比,因而令我們感到駭然;但集體滅絕并不特別。值得我們警惕的是,過去每一波滅絕巨浪,總能使罪人滅頂:每當某一種有機體過于繁盛,主宰地球,破壞環境,就會滅絕,并殃及其他數不清的動物。接著某種新分泌液或新鼠類便從頭開始演化。所以說,以前動物不是沒有大量滅絕過,自然也不是不能照顧自己,只是當自然自理時,物種會從零開始循新路線演化,而那條路線上,很可能就沒有我們了。有朝一日,人類可能成為其他生命形態臆測的化石(如果它們懂得臆測的話),為我們的悲劇感到迷惑,如同我們為恐龍的悲劇迷惑一般。如今存在地球上的系統耗時幾十億年方才形成,卻能在我們眼前遽然崩潰,將我們一同埋沒。這并不表示地球上所有生物都將消失,只不過很可能發生巨變。厭氧性的生物曾經主宰地球,好氧性的生物也風光過。今晨五頭鹿躍進我的庭院,吃書房前兩棵樹落下的果子,它們毛厚、顏色深,仿佛驢子一般。曾經恐龍也在這一帶食草,我為它們的逝去浩嘆,然而若恐龍仍主宰地球,我們就不會在這里了。是它們的滅絕,為后來演化出人類這種膽怯的小型夜行性哺乳動物開辟了生存空間。

對地球最虔誠的信徒而言,有太多祭祀的方式,太多犧牲的儀典。有些人視自然神圣不可碰觸;堅信應放任自然,讓自然自衛,追求平衡,不容分辯地抹滅物種。這種宿命論視人類為自然許多神奇面中的一面;上帝或許是不居住于產權所在地的地主。有些人反對我們“扮演上帝”,選擇拯救或放棄某些動物。比方說,我們應該花這么多環保經費在食腐物的功能已被文明取代的兀鷲身上嗎?有些人相信所有生命皆神圣,因此必須保育所有物種;其他人則爭辯自然的機制才是最神圣的,而淘汰適應不良的物種乃自然之道,燃燒森林則是重新為土壤施肥的方法,這樣才能為其他物種開辟更多資源及空間。我個人認為無尾熊及大熊貓非常可愛,因為自私的理由,我不愿看到它們消失,但它們仰賴如此岌岌可危的活動角落,生存充滿問號。無尾熊只吃桉樹葉,一場桉樹枯葉病便可能是它們的劫數。如果我們在逼迫某物種滅絕,那我們當然應該剎車。可是,萬一錯不在人類,我們應該干預嗎?若干預,誰又是瀕危物種的擁有人?使問題更加復雜的是,僅僅保育動物本身是沒有用的,你必須保育它們的整個棲地。人們捐錢給世界野生生物基金的“拯救大熊貓計劃”,其實那些錢多花在保護大熊貓的棲地上,而不只花在動物身上。

倘若絕種是正常現象,那么擁護放任主義的人也就沒什么好煩惱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但珍惜地球上現有生命的人卻應憂心,這么多物種的消失,可能預示人類的大限亦不遠矣。如果我們企求人類能多停留一會兒,就必須對我們加諸在其他物種身上的作為有所警覺,因為演化是一連串的合作,而非一張勝利者的清單。貝特森(Gregory Bateson)在“神圣聯盟:心靈生態學申論”(Sacred Unity:Further Steps to an Ecology of Mind)中說:“演化的并非馬,而是馬與草之間的關系……因此所謂演化的單位并非單一物種,而是所有物種環環相扣的事件。”

回到《地球家園》,我凝視一張尼格羅河(Rio Negro)蜿蜒橫越巴西亞馬遜盆地的照片。我的記憶如望遠鏡般從太空直下河水等高線,我曾在那深邃清澄如石英的水中浮潛。西南方一百英里處,褐皮革色的尼格羅河與蒼白的亞馬遜河交融,形成所謂“水的婚禮”。沿著尚未命名的動植物麇集的河岸,我步行、游泳、睡眠;上岸時仿佛步入厚厚的綠色金庫。我記得火蟻的叮咬,一只藍箭毒蛙的熒光色彩。在它之前我對青蛙并不好奇,現在不同了。

全世界的青蛙都在消失中:朋友告訴我,當他在巴拿馬工作時,發現只要手上殘留一點點殺蟲劑,便能將不小心碰到的青蛙殺死。我還聽說一種橫掃六大洲的病毒,或許該為蛙類的死亡負責。哥斯達黎加蒙特威爾地(Monteverde)居民經年常見一種美麗的黃金色蛤蟆,最近卻聽說一只也看不見了。沒人知道它們是否已經絕種—很有可能。對大部分人而言,青蛙不夠迷人,不足掛齒,但青蛙消失的速度早該令人類膽戰心驚。埃爾利希(Paul Ehrlich)說過,每喪失一個物種,便如飛機機翼上掉一枚鉚釘。掉了很多鉚釘之后,飛機或許還能飛,一架飛機甚至最多可以掉一百枚鉚釘,但遲早會輪到那幾枚關鍵性的鉚釘。到底要失去多少枚,等下一枚掉落時整架飛機便將解體?換個比方,拿砍樹來說,剛開始砍幾刀,樹還能痊愈,也不會倒;再砍深一點,若近期不刮大風,或許樹還能幸存;再砍深些,無論如何樹遲早也會倒的。地球上的生命亦然,我們一點一點嚙咬,誰都不知道何時會到不可挽救的那一點。

只保護迷人的大型瀕危動物是個誘人的想法,大部分人認為若有更多種昆蟲滅絕,生活可能還會好過些。但地球上的生命需要昆蟲,如同生命需要細菌一樣。人們常視細菌為疾病與死亡的罪魁禍首,但若少了有益的細菌,人類的時日亦所剩無幾。最近發現一系列在生物學上極重要的細菌,只出現在幾個蝙蝠洞穴里的糞便中;倘若失去這幾個洞穴里的蝙蝠族群,我們便將喪失一部分不可或缺的生物多樣性。

生物多樣性就像顏色繁復的基因調色盤,對地球生命之延續及我們的健康至為重要。驟以唯心論視之,頗似食古不化的寓意劇(morality play):眾多植物蟲魚安置于地球上,只為提供人類各種疾病適當的解毒劑。毛地黃苷(毛地黃)、奎寧(金雞納樹皮)、阿司匹林(柳樹)及其他千千萬萬種藥品,一次又一次顯示雨林的藥典的確具有治療的功效,這得歸因于所有生命體之間深遠的血緣關系。一段切割后的蠕蟲,在形狀、功能及外觀上和一朵水仙花、一只小豹貓或一隊大學游泳校隊完全不同,我們想象地球上的生命如兆億特異個體的饗宴,但溯及分子層次,其實眾生差別極微。大家都有細胞和器官及內含相仿的體液,都在執行類似的功能。地球上的化學物質能夠互相中和、引燃、稀釋、穩定、變質—正如混合后的顏料—因為它們基本上都由相同的原料合成。一頭黑猩猩看似與人類迥然不同,其實我們的基因相差不到1.6%。所有生物之間存在著最深層的血親關系,不只因為性靈或道德的緣故,也不是因為大家毗鄰而居而發生的意外,而是因為在生理上、功能上、習慣上及基因里,我們同源,會感受同樣的饑餓。我們共同的祖先是珍奇的地球生命,它發展出屬于自己的基本形狀、共棲形態與動機。因為它,一頭大熊貓永遠會比一塊石頭和我們有更深的關聯,而任何一種地球生命體也將永遠比未來可能在宇宙其他星球上發現的生命形態和我們更親。一只犰狳或許看起來和一粒金橘完全不同,但地球上的生物家庭永遠密不可分。

因為越來越多物種瀕危,生命的萬花筒的角度也就越來越少,組合的可能也相對銳減。多樣性不僅是生命的趣味,更是生命不可缺少的要素。所以說,我們應該保育最后一撮天花病毒嗎?“天花對誰有好處呢?”有人問。“想想它帶來的痛苦。咱們把它徹底殲滅吧!”我很高興它被鎖在安全柙內,也祈禱它永遠別逃獄,但有朝一日,當我們遭遇現在無法想象的生物性大創傷時,或許它能給我們提供洞察力,甚至解決之道。

還有什么比生態道德學這個復雜的問題更棘手呢?我想將來在大學里可能會開很多系來研究它,也會有很多智囊團專門研究這類問題。此刻我只知道,生命是一次不可靠的奇妙偶然,一場自尋的魅惑困局。我珍惜生命的多樣性,盼望它越熱鬧越好。

為什么我們重視珍奇的東西?“珍奇”這個形容詞暗示著不尋常的特質,加上永久的罕見性。珍奇與稀少不同,稀少是一種暫時的狀態。人類素來擁有合作的傳統,難道不該珍惜團結我們的一切特質嗎?首先,讓我們想想新事物在人類遺產—不,人類細胞里—扮演的角色。我們的感官會對環境中的“改變”有所反應。一頭佇立在草叢中的獅子,在它轉頭朝你攻擊之前,并不構成威脅。你若曾獅口余生,或許就能辨識危險開始的那百萬分之一秒——獅眼鎖定你在空間中的位置;它拉緊肩肌,疾奔前微微頷首……面對這樣的變化,我們的神經元便會打出改變訊號,身體開始警戒,無聲的口哨在肌肉間吹響,身體緊繃,準備格斗或逃跑。

我們渴望停滯狀態,因為它安全、讓人放松。但它很快就會令我們厭煩:身體不再注意細節。若沒有改變,神經元便可保持平靜,無需分泌腎上腺素,血壓也不會上升,瞌睡中的腦子不必醒轉。否則我們將活在感官的風暴與噪聲之中,不斷意識到穿戴一支表帶、一件毛衣、一副眼鏡的感覺:永遠無法視任何事物為“理所當然”。為了讓食物與危機四伏的喧鬧生命變成一片馴服的朦朧,我們必須視它為理所當然。但同時又渴望對改變的反應驟然搖醒我們,使世上每一個細節都變得分外重要,帶著清晰的輪廓。任何新事物出現時,我們都會以所有感官全神貫注去評估它,生怕它會是個威脅,或是個滋養的來源,不然便是個先兆。倏地,腎上腺素涌至、脈搏加速、血流加快、肌肉收縮,蓄勢做辛苦的操練。我們若靜止不逃跑也不跳開,一切誘人的騷動將被壓抑在體內,身體恍若即將沸騰、筋皮脹裂。戰栗感隨著威脅或機會的程度相對加深。研究顯示,每當陌生女子進入房內,男性的睪丸激素便會加速分泌。新事物會令我們的五臟六腑都感到興奮。

即使它只是個想法,也令我們興奮。生命是什么?我們問;明知答案不會是個一目了然的大標題,而是個龐大的集合。生命是爪蹄、是胸花、是塵虱、是鱷魚皮、是羽毛、是鯨須(哺乳動物的鯨無毛)、是樹蛙的小夜曲、是包皮、是藍色水仙花、是芭蕉蛞蝓、是戰舞、是杉木片、是放屁蟲。一逢珍物,我們便在心中將它加入生命無盡的清單內;又發現了古老主題的另一變奏,我們在驚異之余莞爾。為聆聽旋律,我們必須聆聽每一個音符。所以我們會受新音符的吸引—那些友人尚未耳聞的音符。

有時,收集珍玩如書鎮、紐扣或畫作的我們,很難了解其實我們自己也算珍物。人可能是最珍奇的動物,而且肯定是最危險的。或許我們以高居食物鏈之首而沾沾自喜,實際上我們是在越級跳。別的動物速度快、彪悍、強壯且甲胄精良,人類只不過心智更勝一籌。人腦耽于一種淘氣作為,因詞窮,且稱之為思想。我們亦是珍奇之最;這和人口多少無關,而是因為人的存在及演化的速度強而有力地支配了整個星球,是如此不真實,而人類的未來又如此危險。人是演化的神童,轉變世界的能力遠勝于了解它的能力。其他動物的演化速度慢,無法 和我們配合。人類也可能絕種,果真如此,人類將不會是唯一自絕的物種,但卻是唯一可能 自救的。只因為大群人類居住在地球上,我們便認定人沒有弱點。人就像一種病毒,蔓延全世界,逐漸在改變、吞噬它;是否將變成一場瘟疫,仍未可定論。因為人運用巧思,統治了生來并不屬于我們的大河及天空,又在森羅萬象的宇宙里添加了自己的創造物,便認定人無所不能。因為發明了武斷約制自己的所謂時間的自然法則,便認定人是不朽的。

過去幾年來,我各處旅行去看最珍奇的動物與生態系統。身為必須為其凋零負責的人類一員,我感覺必須在它們消失前目擊并謳歌的迫切需求。我的動機同時也是自私的:我渴望知道恐龍如何奔跑、它們的皮膚摸起來感覺如何、會發出什么樣的聲音又如何寵溺小恐龍。在我們周遭,活著許多存在地球上比我們早千千萬萬年,如今卻要在我們對其所知鮮少、不甚注意、尚未記錄其習性的情況下滅亡的生物;這個想法令我無法忍受。太多動植物瀕危,不可能在一本書中一一盡數,我遂選擇將焦點集中于三種動物代表(和尚海豹、短尾信天翁及金獅狨)、兩處瀕危生態系統(亞馬遜盆地及佛羅里達硬葉灌叢帶)及一種“瀕危現象”(大樺斑蝶遷移)。它們都是現在我生命中正忙碌趕辦的活兒,我無法抗拒,想尾隨去看熱鬧。

對我來說,這向來意味著前往動物的自然棲地,與為它們奉獻終生的科學家合作。小小的朝圣之旅不可免,旅程以細數不盡的方式滋養著我。曾有一位書評家稱我為“女冒險死士”;盡管這是贊美,然其情緒暗示和我的動機及性情卻大相徑庭。人們想必總把荒野與暴力兇殘聯想在一起,認為女人置身其中必定不能自在安適。劇作家季洛杜(Giraudoux)在《美人魚昂汀》(Ondine)里寫道,“女人的手不論多么柔軟,在保護生命時也能變成鐵罩”。他并不是說女人會變成北歐神話里的少女戰士瓦爾基里,而是指柔軟與力量并不相斥。人,會在非常時刻生出非常的力量,或是巧思,或是體能;有時力量會是一種壓抑,如苔原凍土般的耐力,或克己忘我、或意志決絕。這兩種情況,在鬧市、在大學校園里,都可能像在亞馬遜盆地里一樣普遍。

13歲時的我,如此渴望做一名當時我想象中的女冒險家。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看清那個名詞的真實風景,充斥著夜間徘徊的異鄉人與情緒的流沙;又過了幾個年頭,我才了解其實自己想當的并不是“冒險家”,而是某種自然學者兼詩人,攜帶文藻制成的陷阱,以驚嘆涂抹的標箭,逡巡于野地。一種文學傳統待我加入,那是當時的我尚未意識到的,它的成員包括如梅爾維爾(Melville)、康拉德(Conrad)等跋涉過、后來詩人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所謂“靈魂的荒野”的現代風格小說家,也包括寫狂想文的非小說作家艾斯利(Loren Eiseley)與默奇(Guy Murchie),以及如伯頓爵士(Sir Richard Burton)等能文的探險家。他們用感官的篷馬車,替如我一般的安樂椅旅人全身通上電流。如今電影與電視取代了這項功能,但我仍沉迷于透過手中書的透鏡游覽寰宇,收納他人的視域與洞見。

我愛用文字素描,試著摹畫進行中的生命并且思索。有些太過嚴肅的人,似乎因為對自然存在的目的知道太多,反而不能享受自然,他們認為認真便得說教,誠懇必得正經。自然的確是神圣的,必須加以保護,我們都應該視關懷動物與生態系統為燃眉之急,努力奮斗;然而自然也非常好玩。誰若假裝自然不好玩,便錯過了活著的歡愉,否認好奇心、不安于室、禮贊、性靈、發明、玩耍,及其他所有使人之所以為人的癖性。我尊重大象或澳洲園丁鳥(bowerbird)的特性,難道就不該尊重人類的特性嗎?

我祈禱遠征時別出意外,總是盡量避免勞頓,但不能否認的,有時仍必須搞得周身臟兮兮,反而童趣盎然:伸進洞穴里檢查南極鋸穴鳥、在亞馬遜深及大腿的黏泥里涉渡、在稠如豆泥的蝙蝠糞里蹀蹭……有時弄得越臟、越累、越餓、越飽受日曬風吹,我的內心深處便升起一種越強烈的地球小孩的輝煌感受。再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遭遇自然的本來面目,迎合它的律動,然后試以想象力的網捕捉須臾片刻,細究它的表情與心情,讓通常以四維空間綿延的戲劇稍停,暫憩在二維空間里更令我滿足的了。

事后重讀自己的筆記,總帶我回到那些可能再也不會邂逅的人、事與地。生命的地圖變化如此迅速;探訪信天翁的艱困海上之行讓我有如斯感慨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我卻驚訝地發現,每一次遠征竟都令我滿溢同樣的迫切感,精神勃勃。通常我都處在安適的狀況中,然而對我去探訪的動物而言,每一天都攸關死生,因此我胸中也有一個不斷作響的鬧鐘。每次結束旅程回到家中,萬千情緒翻攪,總感到自己無比幸運、不勝驚嘆,油然而生傾全力幫助那些動物的決心;還有與那身陷戰地的朋友告別時,生怕就此訣別的揪心痛楚。

關于作者

戴安娜?阿克曼,《紐約時報》熱賣書作家,康奈爾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文學教授。她著述甚豐,在眾多領域都成績斐然。阿克曼集詩人、作家、記者、探險家和博物學家身份于一身,勇于冒險、敢于嘗試,熱愛自然,對生命充滿激情。她獲過眾多獎項,古根海姆獎、約翰?巴勒斯自然獎、拉文詩歌獎、獵戶星座圖書獎,以及紐約公立圖書館的“館選大文豪”大獎都被其攬入懷中。

阿克曼“自然與我”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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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稀世之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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