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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鎖蘭:農家女探索有機農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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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發于《新華月報》2015年12月號“鄉村建設”專欄。段鎖蘭:山西省汾陽市栗家莊村康達梨專業合作社理事長、婦女協會監事長,農家女書社發起人。

“鄉村建設”專欄是由新華月報與西南大學中國鄉村建設學院、中國人民大學鄉村建設中心、福建農林大學海峽鄉村建設學院及國內多家鄉村建設實踐機構友情合作出品。

和平婦女·主持人語

作者:全球和平婦女聯合會中國辦公室總干事 趙玲

今年是我國提出“男女平等”基本國策20周年、聯合國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在北京成功舉辦20周年。同時,今年也是“全球千名婦女爭評2005年諾貝爾和平獎”活動十周年,此項民間活動在中國啟動以來,一直與中國當代鄉村建設運動緊密聯系在一起。

在當代鄉村建設實踐中,早已涌現出一大批堅韌而有能力的基層婦女,她們在推動生態、生計、文化及城鄉互動發展方面尤為積極,已然成為鄉村建設的中堅力量。這些為日常生活的和平、社區家庭的和諧默默奉獻的女性,數十年如一日地扎根于鄉土大地,積累了非常寶貴的實踐經驗和人生智慧。十年來,數以百計的大學生、專家學者、作家、記者等志愿者與這些平凡而偉大的婦女們協同前行,參與到和平婦女的故事搜集、交流互訪、行動研究等,先后出版了書籍《多彩的和平——108名婦女的故事》(中央編譯出版社2007年版)、《扎根于生態、生計、文化的“和平婦女”行動研究》(社科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制作了十余部紀錄片。知識分子與基層婦女們的長期互動及相互支持,促成了更加有力的社會行動與新的知識生產。

本期主題“和平婦女”正是期望讓大家看到生活世界中豐富多彩的和平理念與源于生活的女性力量。劉健芝為我們打開國際視野,在紛繁蕪雜的現實問題中找到不同領域的和平婦女所創造的希望;陳順馨及其研究團隊介紹了中國大陸及港臺地區和平婦女參與的生態、生計、文化與可持續實踐的過程及反思;農家女段鎖蘭探索有機農業的故事則為大家提供了一個生動具體的案例。最后,十余年的中國和平婦女大事記,在時空的穿越中描繪出一個落地生根的基層實踐軌跡。

農家女探索有機農業之路

作者:段鎖蘭

有機農業的推廣之路為何這樣艱辛?早在50年代中期,化肥、農藥還沒有進入農村。農民對化肥、農藥的認知是懷疑、模糊的,認為那些白面面的東西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裝在瓶子里清水水又能頂啥事?他們面對這些新生事物就像面對我們現在推廣的有機農業一樣擔心、困惑。制造化肥農藥的廠家與經銷商在利益的驅動下,推動農民不顧對自然環境以及人類健康的危害,越來越廣泛地實施化學農業,侵蝕我們的土地。年輕一代的農民沒有延續老農的原始耕作,而是大量使用化學藥品——例如除草劑,使得自然環境變得越來越惡劣,變本加厲的惡性循環成為我們全人類面臨的巨大挑戰。

20年前,本地有規模的果樹種植以噴灑農藥為主要驅蟲辦法,化肥、殺草劑也被經常使用。因為對口感的考慮,12年前,我們自己家的果園開始不使用化肥,用上農家肥。

2004年,我們接觸到《中國改革》雜志社主辦的新鄉村建設培訓,聽“三農”專家溫鐵軍教授講課,溫教授提到有機農業,他說:喝山里流出來的水,給自己留下半畝‘保命田’;以前是城市人害農村人——制造規模化的工廠污染水、土地資源環境,現在是農村人反過來害城市人——生產一些用化肥、農藥污染的農產品,例如蔬菜、水果、肉雞等惡性循環,導致人類各種疾病的發生。當時的我迷迷糊糊理不出頭緒,總認為講的是大道理,與我們無關。

2008年8月,我有幸參與由香港嶺南大學陳順馨老師等主辦的和平婦女“生態、生計、文化與可持續和平”行動研究工作坊,才真正了解并懂得無公害、綠色、有機是怎樣一回事,也開始萌生了對自己事業的追求。在與來自臺灣的徐蘭香大姐的交流中,我懂得親人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哪怕賺了再多的錢,到頭來,當你把自己的親人送進醫院時,那才叫人財兩空。她說:“寧可多一家有機農場,也不要多一家醫院。”我從她身上看到了大愛無邊與和平婦女的重大意義以及我們作為一個生產者的重要性。我也了解到沙漠中的和平婦女殷玉珍的事跡,她通過近30年的努力改變了自己和兒女們的生活,而我的家人卻每日同農藥泡在一起。作為同齡人,我感到很慚愧,當時的心情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只想到殷玉珍同丈夫兩人在那樣的條件下能生存下去,我和她比起來,各方面條件都要優越得多。我知道了要想改變現狀,必須從改變思想觀念開始。我相信憑著自己精心的經營與管理,假以時日,肯定能把自己的家鄉由一個農藥村莊變成環境優美、美果飄香、無污染的村莊。于是,我寫下了自己的理想——讓全村停止使用農藥。

2008年冬季,歷經4個月的宣傳工作,村民們開始有了思想觀念上的轉變。我們搞了為期4天的培訓,舉辦了由本村婦女協會組織者、兩岸三地“和平婦女”代表及志愿者等七十多人參加的聯合交流會。2009年春,我們正式實施行動方案:第一年試驗戶10家,由有理想、敢挑戰的農戶來做。有沼氣的農戶(2005年,在合作社的帶動下,我村建沼氣池100多戶)發動身邊的資源,如相鄰農戶中懂噴灌和果樹技術的,先把他們的思想工作做通。從噴灑沼液到樹底下施沼渣,用原有的方法熬制石硫合劑。年底總結我們發現,用過沼液的果園樹葉厚,顏色深而且很光滑,樹枝茂盛,地下土壤松軟,而且有很多蚯蚓,不板結,土呈黑色有黏性。第二年,我們開始20戶試驗,想到土壤改良不光是樹葉樹枝的變化,要想做到真正的有機必須全方位地從頭開始。我們利用“和平婦女”提供的支持,看光盤、出去學習,開始從養草護土著手進行試驗,采購了割草機,從鋤草變為養草。我自己家用三畝梨園做了試驗,一次農藥都沒有使用。而事實上我的想法是,畢竟農藥用了這么長時間,在沒有別的物理方法可以替代的情況下,不可能一兩年內徹底停止使用農藥。在我所了解的技術中,沼液只起到防蟲和增肥葉面的作用,不能將全部希望寄托于它,只有減少農藥的噴灑次數,由原來的8-9次逐漸降到最低限度,才能慢慢脫離農藥。因為整個栗家莊的經濟來源都要靠果樹,一旦出現問題,誰來負這個責任?我埋怨老公太欠考慮,結果多一半梨爛掉了,損失不小。還好,我家有四份梨園,只拿一份做了試驗。這一次,我們從中獲得了寶貴的經驗。因為果樹一年只能試驗一次,要想嘗試別的方法,需要等到明年才能繼續試驗。同時,每年國慶節,我們都會舉辦“試驗果品”品嘗會。

2010年的冬季,繼和平婦女“生態、生計、文化與可持續和平”工作坊兩年之后,我們又一次在香港相聚,這一次我們各自帶來了實踐的辛酸與成績。回首2008年的開始,我從一無所知到自己親自操作,這個過程中,我或多或少做了一些事情,體會到了大陸氣候、環境的多樣性。香港之行,更讓我增添了許多責任與憂慮。有很多關心這件事的朋友、老師們都在問我,經過這兩年來的各種試驗,你是否還要繼續往前走,還是放棄停下來,回到從前的耕種。這一點,我告訴大家,盡管前面的路很艱辛、很迷茫,可如果放棄了,太可惜!畢竟做了兩年的試驗,2010年的養草試驗已經使得一大批農戶不再鋤草。當然依舊有人在使用殺草劑,這點讓我很苦惱。我用盡所學,磨碎嘴皮子跟他們講,絕不能再用殺草劑,它的危害會使更多的婦女防不勝防,對下一代基因的影響很難說清楚。美國紀錄片《玉米大王》的光盤不知放了多少回,可她們就是不聽,而且還講:“管得了現在還能管得了將來?自己還不知道今天死、明天死呢!還管他后輩兒孫。”這樣你又怎樣給她解釋呢?只能用事實證明一切。

這么多年來,身邊有人對我說:“鎖蘭,你都多大了,還在做夢呢!中國人的生態問題連中央都在愁怎樣解決,而你是誰呀?沒權力、沒實力,就憑你能改變中國嗎?你連自己村莊都很難改變,你還是醒醒吧!”我回答她:“我不想改變什么,對于任何一種新生事物大家都有一個認可的過程,只要自己堅持,總有一天會被理解的,凡事總得有人做吧。”

我的故事,雖不被很多人理解,但背后卻有更多的老師和同行們在關心我。我給農戶放映從昆明帶回來的光盤,把頭兩年來的試驗制成紀錄片,讓更多的人知道。我也得到了很多外界朋友的支持:太谷山西農大志愿者提供的誘蛾芯,2011年4月份都掛上了,中間也分給合作的農戶,教給他們使用方法;一直支持幫助我們的和平婦女工作者羅燕帶過來的草種子,我們也種了,長得很好;還有昆明認識的紀錄片工作者翁蝶蝶帶來的《善待土壤》光盤也給農戶播放了,反映很好。通過養草,我們家果園里新出現了很多鳥類,它們在草叢里抱窩了,還有刺猬生下小刺猬,各種各樣的蝴蝶也飛來了。還有好多農戶梨園里的草也在變化,不光有毛毛草,還有那種很小很小的水草,這也是養草的作用:能覆蓋地面,保養水分,使得土壤的濕度不會被蒸發。原來不養草,鋤完地光禿禿的,3畝地90分鐘就能澆完,養草后要5個小時才能澆完,而且保濕時間長;別人不長草的地澆四次,養草的澆兩次;別人半個月就澆一次,養草的一個半月才澆一次。不同的草能吸引不同的蟲子,自然界的蟲子都有它們的平衡點,只要找到它們的平衡規律,一切就都解決了。草還可以當做有機肥使用,把它割倒經過一段時間覆蓋,它的一切有機質就還原到土壤里,既能做有機肥又能降低買農家肥的成本,一舉兩得。

2013年11月,在四川成都,和平婦女們又相聚交流。通過了解四川“媽媽團”統購小米的活動,我認識到我們在一步步探索中不斷發生的新變化——從團隊體驗到親自實踐,我的思維觀念也在發生著變化。我們的行動也慢慢影響了更多的農戶來參與,同時也有很多消費者參與進來——消費者們通過自己的體驗懂得了農戶的不易。在交流的過程中,還有少數的消費者探討了與農戶共擔風險的話題。我們嘗試了石硫合劑、養不同的草、培養天敵等有機農耕方法,不但自己堅持,還帶動了很多農戶。實踐證明,我們的思路和做法得到了大家的認可,最讓我高興的是得到了村干部的支持。

雖然土地在慢慢恢復,空氣質量也得到一定改善。但對于大環境來說,農人們還有很長一段路程要走。生產者認識到了有機的重要性還不夠,關鍵的是很多農戶擔心付出那么多、生產岀好產品,卻遇不到識貨的消費者,這是一個很難的突破口。2015年1月,我們到北京參加了“第五屆全國農民合作組織論壇暨梁漱溟鄉村建設中心十周年慶典”活動,論壇上,大家探討出農戶產品與網絡結合的“互聯網+農戶”的銷售模式。面對新興的銷售平臺,我們滿懷希望繼續腳踏實地地探索著……

文章來源:鄉村建設研究,原文刊于《新華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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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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