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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荒野的相處之道

作者:書評人 鹿鳴之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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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之境》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
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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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客溪的朝圣》
作者:安妮·迪拉德
版本: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1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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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伯利亞森林中》
作者:西爾萬·泰松
版本:上海文藝出版社
2015年9月

荒野,彌漫著神秘的誘惑,蠻荒和原始帶來對未知的恐懼,這恐懼又讓我們隱隱激動不已。荒野提供了廣闊的空間,讓我們安放自己的心靈。

羅伯特·麥克法倫的《荒野之境》,西爾萬·泰松的《在西伯利亞森林中》和安妮·迪拉德的《聽客溪的朝圣》是關于人與荒野相處之道的三本書,作者皆是將自己放置在荒野中的實踐者,紙上臥游,雖不能身處荒野,同樣可以體驗一番。

我們渴望荒野,但不愿體會它的不便

麥克法倫親身探尋英國和愛爾蘭的荒野,如山毛櫸林、島嶼、峽谷、沼地、森林、河口等地方,為了證明荒野在英國和愛爾蘭依然存在,泰松將自己放逐在西伯利亞森林中六個月,隨身攜帶了六十多本書。他的生活真愜意,閱讀,釣魚,養狗,和護林員們喝酒吃飯,封閉的時間和森林的廣袤帶來心靈的安適,自由其實是心的自由,為此必須保持道德的純潔和秩序,在無約束的環境下,人的理性被激發,希望向前,不愿再隨波逐流。迪拉德二十七歲時在聽客溪呆了半年,反觀身心去思味自然的美,語言充滿禪境。

梭羅的《瓦爾登湖》是這方面的先驅著作(梭羅其實離城鎮多么近,但將自己浸潤在自然中的無礙讓人迷戀),中國古代文人的歸隱不是更早嗎?他們將心境寫在詩里,在放逐中蘇醒,復活。泰松在西伯利亞森林中讀著陶淵明的《自祭文》,驚嘆三十個字就足以概括一生的精煉。中國人發明的“無為”是歸隱荒野的哲學,無為而無不為,側身荒野,不參與城市的競爭,那看似逃離的不負責任,恰恰滿溢了自給自足的精神,不依托外在的束縛。

我們渴望荒野,但并不愿意體會它的蠻荒和不便,現代設施已讓我們的感官不自覺地延伸,科技讓我們覺得一些事情理所應當,若它們陡然被切斷,我們會覺得真正被放逐了。拿起手機就接通世界是多么方便,也讓我們即使孤身一人,也能感到自己和世界的聯系,因為這個世界就建筑在看不見的網絡之中,服務和交際成為動動手指就可以實現的行為。電影《哪啊哪啊神去村》的男主角,剛到工作的大山時手機就淹在水里,被迫成為放逐者,那狼狽會讓我們會心一笑。逃離城市聽起來很美,但荒野代表著現代生活方式的缺乏,城市的便捷在這里不得不以更原始的途徑代替。

城市喧囂嘈雜,大量涌流的無意義信息使我們疲于應對,它們像塑料泡沫一樣填塞了我們的心靈空間,我們可能沒有時間靜心思考與閱讀,無法停下來想想自己何以存在。手機和電腦方便了我們也禁錮了我們,讓我們成為他人愿望的牢籠,“為他人在場”成為一種義務,必須即刻應答。我們應付這些“在場”的要求,因為它們是我們歸屬的坐標,“在場”的多寡決定了我們在他人眼中的價值,也決定了我們能夠為自己創造的價值。

所謂放逐,并不單單指物質方便的消失,同樣指心靈聯系的被切斷。這是現代人孤獨癥候的標志,我們被迫切斷和社會的聯系:與工作、與他人、與自己追逐的理想。我們身處城市,卻感到與他人無法溝通和接近,他人聽不懂我們的話,不明白我們的思慮,一切想法只有對自己言說。更何況還有許多時候,我們被外在的強制力放逐,無以辯駁。社會是人群集成的生物,不可能“任性自為”,我們的視域卻是有限的,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可能牽系到哪一處敏感的神經。心靈的荒野更加可怕,它抹殺了我們的價值感和社會性。世界行走得很快,偏偏落下了你。時間成為任意延展的土坯,可以形塑成任何形狀。都市的緊張成為遠去的喧囂,但它們也是提醒你存在的證明,因為它們需要你去完成它們的結構。放逐就是世界曾經加上你,現在再減去你,你的人性空洞還在,溫度還暖著,但它會慢慢變涼,印記會消失。此時對荒野的向往更加急切,這就是中國古代文人的歸隱始發之時。

身處荒野,是為了逃離繁復的人際生涯

能不能離開?能不能不要在場,讓自己暫時消失?身處自然的荒野,不是為了逃離人性,而是為了逃離這繁復的人際生涯,這三本書就是這樣的嘗試。盧梭說過,“是否有人聽說過,一個自由的野蠻人想過要抱怨生活,想過自殺”,進入荒野,就是讓自己暫時成為自由的野蠻人。進入荒野,首先要保證有荒野可進入。弗吉尼亞的森林當然莽莽蒼蒼,可以供迪拉德居住,英倫島嶼就稍有困難,高度工業化的國家還存在莽原嗎?不過這不是問題,認為英國沒有荒野的說法是自大的,即使它已經高度發達,人力依然有限,一定會有無法延伸的領域,荒野不在別處,就緊緊和人群共存。泰松索性走得更遠,直接來到亞洲。

“《聽客溪的朝圣》就是一雙孩童的眼睛:觀看、驚訝、揣測、贊美、恐懼……”迪拉德二十七歲時,在弗吉尼亞藍嶺山谷住了半年,將閱讀筆記寫在索引卡片上,大自然是她閱讀的殿堂,那時正是上世紀70年代,年頭還早,所以懷著幻夢的詩意,工筆細描“今天一輪下弦月掛在東邊的天空上,好一抹粉筆印。其表面的陰影和天空本身的藍色色調以及敏感度都相仿,所以最中間的部分看起來是透明的,又好像給輕微地磨損,如同襪子足踵那部分”。她也有禪悟,用梭羅的話說“我懼怕軀體,碰到了就會顫抖。這擁有我的巨大身軀是什么?說到謎啊!想想我們在大自然里的生命,每天都會看到的物質,接觸物質——石頭、樹木、面頰上的風!堅實的地球!真實的世界!共同的感覺!接觸!接觸!我們是誰?我們身處何處?眾神之神,他知曉……”

泰松卻是在21世紀讓自己在西伯利亞森林中住了半年,貝加爾湖畔,黑黢黢的湖水仿佛流蕩著溺死者的冤魂,他所有能做的是“砍柴、釣魚、做飯、大量閱讀、在山間行走、在窗前喝伏特加”。

麥克法倫是隨身攜帶荒野上路,威爾·塞爾夫稱贊此書是“一聲柔吟詠的野性呼喚,都市的囚徒都會受到蠱惑,想要逃離”,他將荒野之旅分成十五段小的旅行,圍繞城市周邊行走與尋找。在荒野中,閱讀,思考,拜訪成為很重要的事情,這是讓人能夠平靜下來找回自己的方式,他的繁密書寫帶有博物學似的冷靜,將能夠想到的荒野類型收入囊中,不單純是行走,還要用腳丈量每一種荒野的不同聲音和意義,用身體去體會它們帶來的不同意涵。所以身體的堅實描寫讓這本書的文風也是緊緊扎根于土地的“當我來到一面寬廣的凍湖時,我撿起一塊尖尖的石頭,在冰面的最薄處剖開一個錐形的孔,深色的水在孔穴中汩汩地冒出來,我蹲下身去,把嘴巴湊到冰上,喝了起來。我抓起一團雪,一邊走一邊在手里捏弄著,于是它漸漸變小,變成了一小塊潔白的冰石”。

身處荒野,身體和心靈皆得到極大的自由,此時保持人之理性成為最必要的事情。荒野遠離城市,也就將自己的心放逐。時間被無限延展,無事可做,因此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與荒野相處的關鍵是棄絕無聊,嚴酷的自然環境讓人必須工作起來,否則就會墜入虛無。身在荒野,時間和空間成為最大的奢侈,內心自由的探尋有了充分保障,可我們終究出身于社會,怎能完全隔離?書寫讓思維條理化,能夠整理自己在荒野中放逐的身心,將我們限制在一種規律的理性中。

在荒野中思考,供我們放置自己

在荒野中,要堅持閱讀、書寫和思考。這三本書里的引文隨處可見,麥克法倫可能是漫游之后在圖書館里的補充,但泰松真的是結實地帶了一箱書,他列出了自己的書單“其中有為遐思而準備的米歇爾·圖尼埃,為憂郁而帶來的米歇爾·代翁,為肉感而準備的勞倫斯(他認為《查泰來夫人的情人》是工業社會對破碎自然的埋葬,是對自然的哀歌),為冷冽而帶來的三島由紀夫。我還有一小輯關于森林生活的書”,此外還有偵探小說、昆蟲與植物的博物學手冊、尼采叔本華斯多葛派的著作等。

在荒野靜謐中思考自己,不是回歸原始,而是找到人的存在,懂得自身為“我”的價值和意義。我們渴望與荒野相處,因為荒野提供了廣袤的空間,供我們放置自己。就像泰松說的“我將終于知道,我是否擁有內心生活”。我們來到荒野,希望真正安靜,擁有一處屬于自己的天地,也是尋找人之為人的意義,不需要為他人承擔任何義務。在人群中,我們是一種工具,是組成人群的一分子,必須保持好自己的角色。但面對荒野,我們是真正的自然面前的渺小生物體,這個生物名之為“人”。進入荒野,就是重新找回人和自然靜默關系的嘗試,去脫出社會性的外殼,僅僅以“人”這個單純的身份面對洪荒以來就存在已久的自然。

荒野的危機在于,漫無邊際的安靜將帶來陣陣的無聊,湮沒心靈的無聊將會磨蝕人們的內心,所以進入荒野,并不是進入原始,而是讓自己的理性達到最大值;也并非逃離人群,而是給予我們選擇愿意交往的自由,泰松引用《海伯利安》的題詞“不要任由自己被廣闊壓垮,能將自我幽閉在最狹小的空間中,神明恰恰蘊育于此”。

荒野并不浪漫,陶淵明歸園田居也是生活窘迫。荒野中,最初的理想隨著行走和親身經歷的磨礪,可能漸漸褪去它美麗幻夢的外表,開始顯露現實的粗糲。這粗糲在于,它們不是文學化的理想,而是結結實實需要我們應付的艱難,也受過人類的工業化創痛。

麥克法倫的書寫更偏重智性,和他的《古道》、《心事如山》一樣,聚焦于迷戀荒野的人們,同時書寫自己探尋的歷程,思考冷靜睿智。從探究英國和愛爾蘭的荒野,到最終發現“真正的”荒野似乎不存在了:“躺在流沙上,置身白色的群星下,我想到旅途的開始我是追隨野性的初衷而來——人跡罕至、北方、偏僻,現在這一切想象隨著我跟土地的接觸都開始破滅。英國和愛爾蘭不存在未開辟的土地,純潔的神話也站不住腳。人類在這里數千年的生息以及死亡杜絕了史前荒野存在的可能性。過去五千年中的某個時刻,人類去過每一個小島嶼和山峰,每一處隱秘的山谷和林地,在那里安營扎寨、勞作過。人類和荒野無法被隔離”。但如果說千年的荒野是神話,現存的荒野就是人力無法進入的證明,現在不是將荒野遠遠地放在傳奇里,而是學會直面它,并與它和平相處,這是麥克法倫和他記述的先驅者們共同尋找的書寫。

《在西伯利亞森林中》由泰松每天記錄的日記構成,是漫長勞作和靜心思考的結合,從最開始興沖沖地準備,感到自己和勇敢的隱士前人一樣在進行一個實驗“該怎樣稱呼帶上一箱書和一雙雪鞋,自愿在森林湖畔過上一段隱居生活的行為呢?是尋覓嗎?這個詞太廣。實驗?從科學層面上說,是的。小木屋是一座實驗室,一個加速我對自由、靜寂和孤獨向往的實驗臺,自創一種慢生活的實驗田”。

可是荒野生活是真切的、勞累的、必須時刻付出心力的,進入荒野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在荒野生活并不一定優哉游哉,“勇氣體現在直面的一切:我的人生、我的時代,以及其他。思鄉、憂郁、遐想為羅曼蒂克的靈魂提供了片刻合乎道德的幻象。這些被視為美用來抵御丑陋的方法,實際上只是懦弱的遮羞布而已。我是什么?一個因人世而恐慌的懦夫,幽禁在一座小木屋里,躲在森林深處。一個在沉默中酗酒的膽小鬼,因而不必見證時代戲碼的上演,也不會在冰上踱步時與自己的良知交錯而過”。在最后離開時,泰松悟到“純潔的時間是一座寶藏,時光的流逝比旅程行走更加紛亂。眼睛永遠不會厭倦壯麗的景觀。我們越了解事物,它們就會變得越美。”

荒野遠遠地在那里,懸系著我們的夢

這三本寫荒野的書都會引用大量前人著述解釋面對荒野的感受,并輔以自己的思考,這才是進入荒野的理想境界。能夠自由地讀書、思索,體味內心無礙的自由,讓最優秀的聲音與自己為伴。面對荒野是奢侈與危險的,孤獨真正成為實體,人必須讓自己保持理性,所以一定要攜帶著最優秀的聲音。荒野讓人們成為幽囚,這些聲音是沖破囚禁牢籠的工具。自然并不是隨時都安詳舒適,它野性的一面遲早會顯現。這三本書對于自然信筆描繪,因為每日觸目皆是最質樸的自然,大量的風景描寫讀來即使有時候會讓讀者感到乏味,也是因為我們無法親身體會自然對我們的言說。身處荒野的他們,恨不能將每一刻的靜音密語都重現在紙上。

荒野讓人們脫離便捷,必須完成有些事情,尤其是手工勞作。隱居生活中,體力的耗費是巨大的。泰松組裝一只皮艇用了五個小時,即使說明書上說兩個小時足夠。人際交往也一定要有,泰松在森林中,距離最近的人要走幾小時,最遠可達幾天,他會安排好時間拜訪護林員朋友們,他們粗糙蠻橫,說話不過腦子,但在一起喝酒可是很美妙的。這些朋友間沒有義務,他們是好幫手,離開荒野后就將漸漸淡忘,或許不是“有用”的,但卻“有趣”。必要的交際不可缺少,它讓我們能夠傾吐心中的想法,讓我們在有限的人群中找到自己存在的位置。

麥克法倫說“人類之外還有一個世界,森林、平原、草地、沙漠、高山:經歷那樣的風景能給人一種‘超越他們本身的宏偉之感,在當今社會已經所剩無幾了’”。這是人面對荒野的終極意義,進入荒野,聽起來很美,寫出來也很妙,有實踐者替我們先走一步,就能看的這個“歸隱”之夢的現代版本。遠離人群,走入荒野,是一件切切實實的生活問題,也是借此找回內心的哲學隱喻。所以荒野就總會遠遠地在那里,懸系著我們的夢。這是一場好夢,可不要讓它快快地醒了。

文章來源:新京報

原文鏈接:http://www.bjnews.com.cn/book/2015/11/28/38585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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