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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牧軒、莊新眉:記錄正在消失的中國鄉村

文:韓見

編輯:魯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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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結論,只是觀察和記錄,也不是說鄉村就一定會消失,只是說現在它們正在消失的過程中。說不定哪一天就復興了。現在有越來越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決定回到鄉村;由食品危機引起的對食物的重視也可能會影響到人對土地的認識,從而開始新的探索。瑞士也有過類似的過程,開始大家都想去到大城市,后來發現鄉村有鄉村的好處。受過教育的人回到鄉村,可能是鄉村復興的種子。”(圖:博成村,海南 ?Matthias Messmer, Hsin-mei Chuang)

生長于高雄的莊新眉于臺灣解嚴后不久第一次來到杭州,那里是她外婆的故鄉。從未謀面的家人想要給來自海外的親戚最好的款待,于是帶她去吃西餐。“差距特別大,”她回憶說,“那時候所謂的西餐就是一個肉排加了很多番茄醬。”

2006 年,當莊新眉與她的先生孟牧軒(Matthias Messmer)因工作關系搬到上海居住,他們所見的中國大城市,不止上海,甚至武漢、西安,都已經和世界各地的其他大城市沒什么差別,某種程度上成了全球化影響下的標準件,“有點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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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到 20 年的時間里,中國城市改頭換面且不斷擴張,速度令人咋舌。而與城市化進程相對的,則是版圖不斷萎縮的鄉村。在孟牧軒和莊新眉居住的盧灣區(現已并入黃浦區),經常有老建筑翻修工程,出于文化研究者的好奇心,他們常常抓住看起來明顯不是本地人的工人問一些問題:“你從哪里來?”“為什么來上海?”“老家怎么樣?”“親人怎么樣?”慢慢地他們了解了很多背井離鄉進城打工的故事,便想要去那些人的故鄉看看。

塘河古鎮,重慶 ?Matthias Messmer, Hsin-Mei Chuang

塘河古鎮,重慶 ?Matthias Messmer, Hsin-Mei Chuang

從 2006 年起,他們用 7 年時間,在本職工作之余走訪了 21 個省市自治區的 50 余個自然村和鎮,從建筑、民間藝術、宗教、風水、教育、環境、文化保護、農業生產,以及農村公共政策的角度展開實地考察和研究,孟牧軒主要負責攝影,莊新眉主要負責前期調研和后期成文。根據收集到的大量素材,他們完成了圖文書《中國正在消逝的世界:農村、傳統和文化空間》(China’s Vanishing Worlds: Countryside, Tradition, and Cultural Spaces)。該書 2013 年由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The MIT Press)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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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的田野調查

孟牧軒是研究中國政治與文化的瑞士人,著有《近代中國的猶太旅人》(Jewish Wayfarers in Modern China)一書。他對城鄉關系的原有認知,是從蘇黎世市中心開車 30 分鐘就能完全進入綠色的山野。在上海這無疑是妄想。因此去到浙江、湖南、貴州,對他來說有點像是回家,“一種逃離”。同樣在城市長大的莊新眉對鄉村的向往則是少年時代延續下來的浪漫情懷:“讀大學的時候也想選擇民族學或者人類學專業,但覺得可能會不好找工作,就放棄了,這種向往一直沒有兌現,也就一直存在,終于在中國實現了愿望。”

兩人最早的目的地之一是浙江泰順,主要不是為了他們的研究項目,而是為了去看“有特色又有詩意”的風雨橋。他們所到的村子已經開發得不錯,老房子不是那么多,似乎不具備什么典型性,直到當地一位退休老師告訴他們,不要看這村子生活條件不錯,其實很多人家里的女兒在外面賺的是皮肉錢。莊新眉說:“這是我們來到上海后的第一次旅行,我們對中國社會情況了解得不多,一下子接觸到這樣的話題,覺得挺可怕的。”對中國的鄉村缺乏了解也影響了他們第一次以田野調查為目的的旅行。那次去的是云南和順,選和順是因為知道它是有名的僑鄉,附近有很多少數民族,可是他們在鎮上問了很多人,最終也沒有找到少數民族聚居的村落。“所以第一次旅行是失望的,對我們來說也是學習的過程。”

總結經驗之后,莊新眉出發前更加認真地做功課,不僅讀書、上網查資料,還提前和當地人的農家樂、村委會聯系了解情況。到了當地之后,不怕找不到,不停追問。去村鎮里的面包車聚集點雇一位當地師傅是很有效的方法,師傅認識地圖上沒有的路,還能幫忙和不會普通話的當地人溝通。“很多時候當地人會告訴你一些計劃以外的地方,這時候就會掙扎,究竟是繼續循著自己的脈絡還是聽他們的,后來發現心態開放一點、彈性一點,常常收獲更多。”

圖文結合的鄉村文化研究

雖然《中國正在消逝的世界》沒有在中國發行,但瑞象館通過 10 月 31 日開幕的展覽“逝者如斯——中國鄉村文化研究”(As It Disappears: A Cultural Study of Rural China),將孟牧軒和莊新眉的研究成果帶到了上海。展覽截取了“山西-陜西-內蒙”、“重慶-湖南”、“廣東-海南”、“云南”四個區域的部分素材,包括收錄書中的攝影作品、從農村收集來的實物(熱水瓶、搪瓷杯、木偶劇團的木偶等)、海報和相關書籍,同樣以圖像和文字相結合的方式,對中國當代鄉村的文化和社會形態做了一個小而精致的立體呈現。

在展覽現場,莊新眉特意讓我仔細看一張拍攝于云南馬坪關小學教室的照片。教室里空蕩蕩的,一位老師站在寫滿了字的黑板前。黑板上的文字是這樣的:

孟牧軒和莊新眉 2011 年訪問馬坪關的時候,村里只剩 30 戶人家,村級小學只剩這位寫下上述文字的代課老師和 3 名學生。從著名的沙溪古鎮向深山徒步 4 小時才能到達馬坪關,有條件的人都離開了。在這樣偏遠的村子里,代課老師的工資十分微薄,他還得在空閑時間幫父母干農活。盡管城里的工資更高,出于對父母的責任和對這片土地的眷戀,他還是選擇留下來。然而在不久的將來,這所生源越來越少的小學很可能會被關閉,經濟狀況允許的學齡兒童都將去鎮上的寄宿制學校上學。“于是在經歷了多年傾力工作和底薪服務后,代課教師們最終被拋棄了。”在《全民免費教育》(Free Education for All?)這一章中,孟牧軒和莊新眉這樣寫。這僅僅是成百上千個正在消失的中國村落之一,《中國正在消逝的世界》這本三百頁的大書,也只能記錄其中的四十幾個。

人物專訪

B=《外灘畫報》

M=孟牧軒(Matthias Messmer)

C=莊新眉(Hsin-Mei Chuang)

B:《中國正在消逝的世界》共 10 章,是按照主題而不是地理來分的,這么做是出于什么考慮?

C:我們是在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之后,才討論如何做本書,盡管一開始我們就知道一定會出一本書或者是以某種方式呈現我們的研究成果。7 年里我們收集了很多資料,看得越多,就越能整理出更多的主題,因為我們發現有些問題無論地理空間怎么變,總是重復出現。

M:開始我們也想過根據地理來分章節,但覺得有點平常。后來我們列了一個主題清單,根據清單在我們收集的材料里尋找合適的村落作為樣本,最后每個章節都有兩三個村落作為樣本。這樣就把傳統從地理出發的研究方式做了一點轉變。

B:你們都是有學術背景的研究者,但這本書卻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學術成果。

C:這么做是因為我們覺得鄉村生活特別有意思,想介紹的也是這樣日常的東西。以前我們都是寫字比較多,但文字有它的局限性,旅途中拍了很多照片,又覺得照片也有局限性。照片看起來很有美感,觀看者不容易注意到其中艱辛貧困的狀態,所以覺得兩者結合是比較理想的,不容易誤導人。

B:你們挑選照片的標準是什么?

M:關于照片其實我們討論很多,要看能不能給我們深刻感覺、能不能帶我們回到那個場景、是不是打動人心。有些照片很漂亮,但沒有我們想說的東西,就不會放進書里,因為不是明信片。要有很多信息,有故事。

B:和村子里的人打交道,你們有什么竅門嗎?

M:實際上在浙江、福建、廣東省,人們已經習慣外國人了,但是在新疆、湖南這些地方,人們還是會盯著我看。我是個很好奇的人,實際上,如果我向人們提出很多問題,他們是很愿意回答的,他們平常不會碰到很多對他們那么感興趣的外人,所以也感到很高興。

C:我們去到一個地方,基本上都會住在村里,有的地方有專業的農家樂,有的時候沒有,無論有沒有,可以的話我們都和農民住一起,這樣傍晚和清晨就可以看到很多日常生活的場景。有時候是事先電話聯系農家樂,有時候是到了當地再問有沒有可以收留我們的人家、如何付錢等等。當你試圖進入農民的家,你會發現他們非常開放、熱情,會邀請你進去坐坐,會問我們問題,我們也問他們,如果你有足夠時間,他們會很愿意談論他們的生活、家庭、工作。

B:有沒有哪個地方給你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

M:吉林漫江,是唯一一個去了兩次的地方,分別在 2011 年和 2014 年。那個家庭蠻特別的,一對老夫妻,對我們特別好。

C:他們是闖關東的時候去的吉林,先生是在縣城里管糧倉的,退休之后才回到農村開始種地,大媽信基督已經十幾年。我們第一次去的時候,她總跟我們說,說信天主多好,后來我們發現,原來她先生不肯信天主。第二次去的時候,她告訴我們先生也信了,我們問為什么,怎么說服的?她說,我跟他講我們死了之后,全家都上天堂,只有你去地獄。(笑)

B:走訪了那么多地方,這個項目也階段性地結束了,你們對中國當代鄉村的未來發展有自己的看法嗎?

C:我們沒有結論,只是觀察和記錄,也不是說鄉村就一定會消失,只是說現在它們正在消失的過程中。說不定哪一天就復興了。現在有越來越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決定回到鄉村;由食品危機引起的對食物的重視也可能會影響到人對土地的認識,從而開始新的探索。瑞士也有過類似的過程,開始大家都想去到大城市,后來發現鄉村有鄉村的好處。受過教育的人回到鄉村,可能是鄉村復興的種子。

M:不過在中國,只要城鄉差異還是那么大,錢的吸引力就會有那么大,傳統生活方式和生存挑戰之間的掙扎就不會停止。我們作為外人,說起來是容易,但是一個農民很辛苦工作,在城里可以賺到比在家鄉多三四倍的錢,這樣的大環境下,我能理解選擇是很難的。

文章來源:外灘畫報

原文鏈接:http://www.bundpic.com/posts/post/5652b041a3dce89bae66bec8

圖片來源:瑞象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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